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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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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看了。」 老陳說:「你剛才不是說就翻了一下嗎?」 她還是那般笑容可掬,「陳處長,我知道,你這是為我好,也是在行使你處長的權力。」 老陳說:「不是權力,而是責任。來,給你,還是仔細看看吧。」 她不接電文,「不用了,老陳,你要看你看吧,我現在是看報的時間,不看這個。」 老陳提高聲音:「我要求你看,行不行?黃依依同志,我們倆現在是綁在一起的,榮辱與共,我希望以後我們能夠同心協力,不要一開始就互相拆臺。」 她笑了笑說:「老陳,我說一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搞破譯就像寫日記,寫多寫少寫好寫壞都是自己的事,你不用替古人擔憂。老實說,我會跟你同心,但不一定協力,因為無法協力啊。」 老陳怔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噎著一樣,許久說不出話來。當然,事後老陳不免要找我來數落她,我能說什麼呢?我的賭注肯定都壓在黃依依身上,聽老陳一味數落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卻又不便流露。我安慰老陳,她是對鐵部長立了軍令狀來的,敢來就說明她一定有道道,我們要給她時間。時間會告訴我們她到底是個什麼人,能幹什麼,想幹什麼等等,反正就是和稀泥。 好在沒有讓我等太久,黃依依開始「顯山露水」了。 這天上午,我們從總部帶回來的那台商用密碼機的拆卸報告出來了,我立即讓小費給蔣科長送去,要求他們儘快演算,演算結果要出報告。下午,我連著去演算室幾次,他們都沒算出來,我有些急,問蔣科長今天下班前能不能出結果。蔣科長說肯定不行,演算量太大,就是加班加點也要等到明天才能出來。我只有耐下心來,要他們辛苦點,明天早晨,務必要出結果。 第二天上班,熬了一個通宵的蔣科長把結果給我送來,一式三份,厚厚的一大疊。我接過來翻了翻,趕忙將其他兩份交給小費,吩咐他給老陳和黃依依送去,請他們馬上看,看完大家開會研究。 報告很長,又全是些複雜深奧的數據,我看得很慢。但黃依依很快就看完,急匆匆來找我,見我還在拿著報告看,氣憤地說:「別看了,別看了,沒什麼好看的,斯金斯是個流氓!」 我讓她坐下慢慢說,同時讓小費去把老陳叫來一起聽她說。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急著要說。我示意等老陳來了再說,她沒有理會,擅自嚷開了,「也沒什麼好說的,這是密碼界的一個醜聞,我現在可以肯定,美國人之所以不用世紀之難密碼,要送給臺灣,一定也是發現了斯金斯的這個醜惡,對她的人格發生了懷疑。一個造密碼的人如果人格令人懷疑,那麼誰還敢用她的密碼呢?何況她屁股上還拖著一根長長的蘇聯人的尾巴!」 一席話說得我和中途趕來的老陳都滿頭霧水,懵懂地望著她。 她解釋說:「其實我要說的很簡單,兩位都是破譯界混跡多年的人,你們一定知道,二戰時候德國曾啟用一部很著名的密碼,叫『謎密』。」 我說:「是不是就是英格瑪密碼機?」 她說:「對,就是英格瑪。」 老陳說:「英格瑪,我知道,不就是世界上第一代實用的機械加密密碼機嘛。」 她說:「對,破譯界一般都叫它謎密,因為密碼本身的名字叫謎密,製造成密碼機後密碼機的名稱叫英格瑪,但其實是一回事。」 我笑著對老陳說:「就像你,名字叫陳二湖,但有職務後一般人都喊你陳處長,一回事。」 黃依依說:「對。當時這部密碼難度並不是很大,但它轉換成機器,出現了世界上第一部真正的密碼機,以前有些所謂的密碼機充其量不過是加密機而已,理論上沒有密碼技術作支持。或者說,之前還沒有人能把一部密碼轉換成機器,英格瑪是第一部,所以被公認為是密碼發展史上的里程碑。如果我說,斯金斯研製的這部商用密碼機是照搬英格瑪密碼機的,你們信嗎?肯定不信,因為英格瑪名聲太大,研究者也很多,要偷也不能偷這種顯眼的東西是不是?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說,這部密碼機就是照搬了英格瑪密碼機,雖然有些改動,但都是換湯不換藥的,比如把齒輪換成滑輪,二十六個組合增加到三十四,連動變成驅動,僅此而已,理論和技術上的支持完全一致。打個比方,就像有人把翻譯的作品當作自己的著作出版賣錢一樣……」 這個發現確實讓我們大吃一驚,用黃依依話說,這足以說明斯金斯是個無賴、流氓。跟這樣一個做人做事沒有道德和科學底線的人打交道,我們的底線似乎也摸不著了。 晚飯後出去散步時,我和黃依依分析起斯金斯剽竊謎密的心理。我們都認為,斯金斯之所以不偷別的密碼,專偷謎密,是經過精心策劃的,不是傻,也不是無奈,而是她的一種狡猾和絕頂的膽識。偷謎密,正如偷大街上的廣告牌,偷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像,你大鳴大放去偷這些東西,警察見了都想不到這是偷。斯金斯是數學界的名人,一般人誰想得到她這種人還會去偷,去搶。一個常人看來不可能偷盜的人去偷了一個常人看來沒人敢去偷盜的東西,你想想,這種偷盜往往成功率很高。其實,這也是一種智慧,當然是流氓的智慧。如果我們今天沒有看到這些數據,我們的任務就是破譯它,我們很可能就被她的流氓舉動矇騙了,挖空心思地破啊破,根本沒想到謎底就在教科書上,在我們的身邊。 黃依依說:「她這樣做,是要被人恥笑的。」 我說:「可她目的達到了。密碼作為應用技術,只要破譯不了,它就是成功。從某種意義上說,你也無權恥笑她。」 黃依依說:「看來我們也只得跟她耍耍流氓了。」 我問她打算怎麼耍,她還是讓我給安德羅去信,挖挖斯金斯的底細。我知道安德羅是個很敏感、嚴謹的人,恐怕很難達到目的,所以那封信我一直沒寄。但就目前的情況來說,我們確實沒有接近斯金斯的其他辦法,似乎也只能試試看。 當天晚上,我按黃依依的意思,給安德羅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表面上看很平常隨便,但措辭都經過精心考慮,原文我現在記不清,大概意思就是說我回來後一直忙於辦理妻子小雨的後事,未能及時給他去信,請他原諒。還說我剛到一個新單位報到,這是一所密碼學校,我將在這裡把從他那學到的知識傳授給更多的人。我除了給學生講密碼知識外,還附帶給他們講點密碼史,主要是蘇聯的密碼史,其中就要講到他以及另外幾個蘇聯著名的密碼專家。然後我就在他的名字後面羅列一長串蘇聯密碼專家的名字,中間當然就夾了斯金斯的名字。我說我缺乏講課資料,希望他力所能及地給我找點這些專家的個人資料寄來。總之是繞來繞去,就是繞著圈子跟他挖斯金斯的底細。 信寄出後,我並不敢奢望得到回信。 §15 我本以為黃依依洞悉斯金斯剽竊謎密的無恥行為後,會乘勝追擊,一門心思撲在光密上,哪想她又故態復發,瘋瘋癲癲的,今天去樹林裡給小松鼠喂餅乾,明天跑到警衛處去跟人下棋,甚至木工房也成了她尋開心的地方,常去串門。到辦公室,大門緊閉,不跟人交流,不看簡報,不關心敵情。老陳看她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常在我面前抱怨,「你看,你看她,像話嗎?」 確實不像話。 這天,我去她宿舍找她,準備跟她好好聊一聊。一進門,我愣了,你猜她在做什麼?在用撲克牌給自己算命,好像算的是「愛情運」,算得一個人在屋裡哈哈大笑。我沉著臉問她在幹什麼,她竟滿臉認真地問我:「噯,我聽說你妻子去世了,是真的嗎?」 我沒好氣地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有關哦,你看我在幹什麼,我在算命,我要算一算,我和你到底有沒有愛情運。」 我對她吼:「我和你之間只有密碼!」 她對我笑:「所有的愛情都是一部密碼,需要我們破譯。我已破譯了你的愛情密碼,那就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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