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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我說:「不會,如果我是魔鬼,也是個欣賞你的魔鬼。我剛回來,聽說讓我來負責這攤子,我感覺也是組織上找錯了人,但是當我找到你時,我相信我又是最合適的人。如果換一個人來,我相信即使你出現在他面前,他都不一定會要你。沒有人能像我這樣地欣賞你。也許這就是安德羅給我的。欣賞你需要智慧和勇氣,還需要……國外的生活閱歷,而這些我都有……」

  那天晚上,我忍不住跟黃依依說了許多話,就像兩個惺惺相惜的人,面對面述說著。我讓她看見了我不少的秘密,但我想她也看見了自己不輕的任務。我希望沉重的任務能夠把她壓得沉穩一些,能使她緊張起來,儘快投入到破譯工作中。但是,第二天上午,破譯組第一次開會,黃依依就無故缺席。我們等了一會兒,見她遲遲不來,只好先開會。

  開會的目的主要是明確人員關係和各自的職責:陳二湖為特別行動小組副組長兼破譯組組長,老羊是他的助手;黃依依也有個助手,叫小查,一個年輕女孩。此外,全組還有一個秘書,叫小費,是個類似辦公室主任的角色,主要負責上情下達,下情上傳,迎來送往等日常事務。他們都是我親自去政治機關找來的,政治覺悟高,業務能力強,社會關係單純。尤其是小查,跟我一樣,是個革命孤兒,從小在701長大,人很單純,有很強的上進心。作為黃依依的助手,我覺得她最合適。

  會後,依然不見黃依依來上班,我讓小查去找她,看她究竟在幹什麼。結果小查發現她竟被一隻小松鼠吸引,跑到樹林裡去逗小松鼠玩了!小查把她叫回來,我透過窗戶看見她披著一件大紅的極具俄羅斯風格的披肩,在路上東張西望,像是一位遊客在觀光,心裡不覺有些生氣。我忍不住批評她:「別人都要下班了你才來上班,你上班也太遲了吧。」她說她有事,還說給我請了假,假條就塞在我房間的門縫裡。我說:「你以後請假就跟小查說吧,她是你的助手。」當她得知小查是個革命孤兒後,她又沒正經地說:「怎麼我身邊的人都是革命孤兒啊,是因為我不夠革命嗎?所以盡安排一些革命孤兒來教育我,改變我。可我是不能改變的,你知道吧?」

  我說:「誰都不要改變誰,但是誰也不要給誰製造不愉快。今天是我們特別行動小組的第一個會議,你就沒到會,以後別這樣。」

  她說:「那你以後也別這樣,回家先看看門底下,萬一有我的請假條呢?」

  我盯著她:「看來我要啟動一定的程序,讓你明確知道我是誰,你是來幹什麼的。」

  她笑了笑,說:「別生氣,對不起,我知道。今天我確實有事,你看,我昨天晚上四點鐘還沒睡覺,就在做這個。」說著就從身上摸出幾頁紙來遞給我。

  我接過來,問她:「這是什麼?」

  她說:「這是我以你的身份給安德羅寫的信,當然我的口吻肯定不對,你需要徹底換成你的口吻,但事情主要就是這些。總的說,我希望你能從安德羅那邊瞭解一些斯金斯的個人資料,比如她最崇敬的數學家﹑她的生活習性﹑家庭背景﹑婚姻狀況等。瞭解這些對我們破譯光密沒有壞處。」

  我說:「這樣去信太冒昧了。」

  她說:「那你覺得有什麼更好的方式?如果你有更好的方式瞭解到這些當然更好。」

  我把信塞在抽屜裡,冷淡地對她說:「我想一想,現在你跟我走吧。」說完即走,有意不跟她道明去哪裡。

  她追出來問我:「你要帶我去哪裡?」

  我說:「去了就知道了。」

  我帶她去了金科長那兒,分析室。分析師的工作就是對具體的每一份密電作形而下的分析,然後揣摩出密電中可能出現的一些字和詞。有人也因此把分析師戲稱為「分屍」,因為一份沒有破譯的密電無異於一具屍體,他們做的事情其實就是「分屍」,對一具整屍進行分解、剖析。用安德羅的話說,分析師和破譯師的關係,就像文字和文章的關係,你要寫文章,首先必須認識足夠的文字。分析師是教字的,破譯師是識意的。由此你可以看出分析師在破譯中的重要作用。

  我們走進分析室時,金科長正與幾位分析師在給一份密電「分屍」,他們面前的密電上面已有幾個分析揣摩出來的詞語:共軍、光復、演習……像這樣被他們「分屍」的密電已有二十七份,可依然還有近千份密電等著他們去「分屍」。在與金科長的閒談中,我說黃依依早就是教授,套過來是正廳級,工資比我還拿得高。金科長聽後驚訝不已,不覺瞪著黃依依問:「你今年多大了?」

  黃依依說:「老大不小了。」

  金科長說:「我看你很年輕嘛。」

  黃依依笑著說:「是嗎?知道我為什麼年輕嗎?」金科長正要說什麼,她不等人家開口搶著說:「這是我的秘密,不告訴你!」說完掉頭就走,把金科長晾在那裡一愣一愣,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出去時,她卻湊上來神乎其神地說:「想知道我為什麼年輕嗎?我可以告訴你。」

  我斜她一眼,「也可以不告訴我。」

  她說:「還是告訴你吧,因為我心裡有愛。知道吧,女人需要愛情來滋潤,沒有愛就會老,有了就不會。」

  我說:「現在你就好好愛你的密碼吧,到時破不掉密碼,我看你滿頭烏髮就會變成白髮!」

  她說:「太急了吧?現在才分了二十七具『屍體』,你讓我現在就去愛它(密碼),等於是讓我去愛一個未成年少年,要犯大錯誤的。」

  她就是這樣,總是怪話連篇,但話總有一定道理。我記得安德羅也曾經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對一些高難度密碼,與其早揭蓋碰它,不如多悶頭想它。

  我說:「你說話放正經一點行不行?別老是嘻嘻哈哈,怪腔怪調,尤其是跟下面的那些人,說話一定要注意影響,少跟他們開玩笑。」

  她說:「我就想通過開開玩笑,讓他們覺得我還是挺平易近人的。」

  我說:「要深不可測,不是平易近人。」

  她說:「你這是愚人邏輯。」

  我說:「記住,聽我的沒錯,你跟他們說話沒輕沒重,結果他們就把你當愚人看,當十三點了。」

  她說:「你才是十三點,給我配個女助手!俗話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這裡有那麼多大男人,你非要給我配個小女孩。我知道你的鬼點子,就是想把我比老唄,讓我覺得慚愧,少些花花肚腸。」

  我說:「從今天起,你就收起那一套吧,這裡沒有男人,也沒有女人。」

  她說:「既然這樣,我和你沒有男女之別,也就無所謂授受不親了。」說著湊上來拉住了我的手,滿副親昵的樣子,嚇得我連忙抽出手,跳開去。她看我一副狼狽的樣子,高興得哈哈大笑,放肆的笑聲回蕩在沉靜的山谷裡,我恨不得往地下鑽。

  §14

  據我所知,老陳一向不吃午飯,不是因為有胃病,而是因為要保持腦子清醒。人在饑餓中,大腦的思維能力比較活躍,飽了容易瞌睡,古人說弱食強腦,大概指的就是這意思。這就是老陳,陳二湖,把職業當作性命看,為了破譯一部密碼,經常把自己弄得苦海無邊。對黃依依,我就希望她有這種精神。換句話說,我是擔心她沒有這種精神,破釜沉舟的精神。用安德羅的話說,上帝在造人時是公平的,聰明的人往往缺勤奮,智慧的人往往愛出世,爆發力好的人往往沒耐力。像愛因斯坦這樣的人,是上帝開小差的結果,上帝讓他什麼都有了,卻讓自身的公平沒有了。黃依依給我的感覺是天資極好,悟性極高,數學上又有非凡的能力。這種人天生是密碼的剋星,但她性情中有玩世不恭的東西,這又是人要做大事成大事的大毛病。

  如果說她的毛病我還能理解、容忍的話,老陳簡直忍無可忍,也不想忍。所以,兩人的合作開始就不對頭,磕磕絆絆,多有齟齬。這事是我後來從小查那裡瞭解到的,那天黃依依來上班,小查拿著幾份「分屍」電報遞給她,說是分析室剛拿來的,請她馬上看,看完交給老陳看。她只隨便翻一下,就丟給小查,讓她給老陳送去。

  小查驚訝地望著她:「你不看?」

  她說:「現在有什麼好看的,等有一定的量時再看吧。」說著拿起旁邊的報紙翻閱起來。不料電報剛送過去,老陳就攆過來。黃依依開門見是老陳,竟不讓他進門,堵在門口說:「噯,止步,什麼事,我出來說。」出來後,笑嘻嘻地對老陳說,「你的破譯室只准男人進,我的只許女人進,有事我們到小查辦公室談。」老陳怔了怔,臉色非常難看,但他還是跟著她進了對門小查的辦公室。

  老陳晃晃手上的電文說:「你都看了?」

  她說:「翻了一下。」

  老陳說:「這是第一手資料,你還是要認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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