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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其實,我知道老陳想說什麼,在關於破譯光密的問題上,老陳始終保留著自己獨立的看法,他認為我們決定破譯光密是武斷的,毫無理智可言,荒唐透頂,是異想天開,是瘋子的決定。至於理由,他昨天晚上就到我屋裡來說過,現在他又準備對黃依依說一遍。

  老陳說:「首先,誰都知道,光復一號密碼是一部目前世上少有的高級密碼,保險期限至少在十年之上。這就是說,十年之內,正常情況下任何人都難以破譯它,而我們決定破譯它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是想在目前緊張的臺灣問題上取得主動權。那麼,這種緊張關係究竟會延緩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我想頂多就是一兩年吧。這就是說,我們要使這部密碼具有理想的破譯價值,就要求我們在很短的時間內破譯它,頂多就是一兩年,而一兩年時間我們也許連破譯它的門都還摸不到。你們現在信誓旦旦的樣子,老實說,我的感覺就是你們瘋了,癡了,是癡人說夢,瘋人做傻事,不信走著瞧……」

  老陳這人就是這樣,平時不說話,但一說都是實打實的,不會拐彎,不會躲藏,不會變通,經常把人和事逼入絕地,讓人尷尬。其實,他說的道理我們不是不明白,但這是上面的決定,我們除了服從又能怎樣?我這麼一說,老陳又跟我頂上了。

  他說:「是上面的決定不錯,但既然我們明知這是個錯誤的決定,我們又何必認真,這麼興師動眾地執行,還專門找一個數學家來呢。當然,數學家來,我們歡迎,但要我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我們應該安排她去破其他密碼,至於光密,隨便叫兩個人破譯,給上面做個樣子看看就行。」

  這哪像處長說的話?上面首長要聽了,還不撤他職!不過,我知道,他也不稀罕這個職務。破譯局作為一個業務單位,業務強就是最大的職務。無冕之王。

  老陳的那套說法,我聽了就聽了,懶得跟他去辯解。不料黃依依卻跟他較上了真。黃依依說:「聽你這話的意思,好像我們是肯定破譯不了光密的。」

  老陳說:「起碼在短時間內吧。」

  「那也不一定,」黃依依簡直是搶著往槍口撲,堅定又堅決地說,「所有的密碼不就是幾道深奧的數學題而已,有那麼可怕嗎?」

  說得我和老陳一時都愣在那,許久老陳才回敬道:「行,那就看你的。」

  黃依依說:「不,也要看你的。」

  然後回頭對我一字一頓地說:「安副院長,我希望陳處長積極參與到我們破譯小組當中來!」說罷拂袖而去,我喊都喊不住。

  老陳是破譯處的元老,當處長都十多年了,現在又是我們701的副院長,只不過沒有到位,因為還兼著破譯處長。她竟讓老陳去給她當助手,這怎麼可能!可我出去跟她商量時她竟毫不退讓,堅決要求老陳來。「我不需要助手,我需要競爭對手!」她果決地說,還振振有詞地跟我講起她為什麼要老陳來的理由,「因為你和我都不知道國內的這些破譯員在怎麼破譯密碼,他們一直都沒有破譯過真正的高級密碼,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破譯光密的可能性幾乎沒有。這也就是說,我們瞭解了他們破譯的思路,等於是看清了一條死路。」這讓我想起安德羅也曾這樣說過:破譯密碼不是單打獨鬥的遊戲,它需要替死鬼!只有別人跌入了陷阱,你才會輕易地避開陷阱。

  我不由驚愕地望著她,為她的「險惡」用心所震驚。但我又無力拒絕,因為她這個想法不是沒有道理。現在,破譯光密已經成了我們最急迫的任務和最高的目的,至於採用什麼手段無所謂,不管是對敵人還是對自己人,都可以無所顧忌。這就是破譯密碼,一個陰暗的職業,充滿陰謀和陰險!

  儘管我對黃依依的這個要求有些不滿,但還是去找羅院長彙報。羅院長竟然很爽快地同意,當即給老陳打電話,把他叫來,當著我的面,讓他去我那兒報到。本以為老陳會跳起來反對,沒想到他沉默一會兒,對我表態說:「既然羅院長和你都是這個意思,希望我加入進來,我還能有什麼不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但是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對破譯光密不抱任何信心,我自己沒信心,對你請來的這位專家我也沒信心,她有點不知天高地厚,這種人,憑我的經驗,天生不是破譯密碼的人。」

  我說她以前在美國破譯過蘇聯密碼。

  老陳說:「道聽途說而已吧。老實說,我對這種說法根本不相信,為什麼?因為,首先真正破譯密碼的人,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其次,真正破譯過密碼的人,也不該像她這樣口出狂言,好像密碼就是一道複雜的數學題。破譯密碼是什麼?你的導師安德羅不是說,是聽死人的心跳聲,需要我們有死人一樣的清心寡欲和榮辱不驚的定力,但你看她……雖然我同她剛認識,不瞭解她,但從她的目光可以看得出來,她內心充滿欲望,她是個心氣浮躁的人。我不知道你在安德羅身邊待了這麼久有沒有學到什麼真功夫,依我看,我們能不能破譯光密,就看你的啦。所以,我過去願意做你的助手,好好配合你。」

  我只得老老實實地說:「我在那邊其實根本沒學破譯,都在做其他事。我剛才跟羅院長研究決定,由你來擔任破譯組組長,負責破譯工作。」

  老陳痛苦地叫了起來:「安副院長啊,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我都已經是年過半百的人了,你就別拉我下水了。」

  我笑著說:「老陳,怎麼是拉你下水?如果破譯了光密,那是至高無上的榮譽,我這是給你錦上添花呢。」

  老陳只是乾笑,很苦澀地乾笑。

  §13

  這天晚上,我在屋裡收拾房間,黃依依敲門進來,很快就從一大堆我從蘇聯帶回來的行李中,發現了我與安德羅的合影,並認出他來。我們的話題自然就扯到安德羅和斯金斯身上。她說:「安德羅擅長破譯的是美國密碼,而光復一號密碼作為斯金斯研製的密碼,它本質上屬於蘇式密碼,你學的技術對它不靈。」

  我點頭說:「你知道斯金斯研製的一部叫世紀之難的密碼嗎?」

  她說:「知道,那是斯金斯專門為美國軍方研製的。」

  我說:「美國人之所以雇用斯金斯研製密碼,目的是想躲開安德羅的破譯。」

  她說:「是這樣,因為安德羅破譯過美國好幾部密碼,美國人害怕他。而斯金斯是安德羅的大學同學,兩人關係很好,彼此很瞭解。所以,如果請斯金斯研製密碼,她一定會設法避開安德羅的智慧。」

  我說:「從某種角度說,當初美國人請斯金斯研製世紀之難密碼,目的就是想躲開安德羅的智慧。也只有斯金斯才有這個本領,只有她最知道,安德羅長於什麼,短於什麼。」

  「可以想像,斯金斯一定在世紀之難密碼裡暗藏了好多專門對付安德羅的暗道機關。所以,如果請安德羅來破譯世紀之難密碼,一定會吃虧,破譯不了。」她笑吟吟地望著我,「如果是請安德羅的學生,那更是死路一條。」

  我知道她說的「安德羅的學生」就是我,但我的思路不在這兒,我沉默一會兒,對她說:「事實上,光復一號就是世紀之難。」

  她即刻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我將我的話重複一遍,她的臉色一下就陰沉下來:「怎麼可能?」

  我平靜地說:「事實就是這樣,美國高層因為考慮到斯金斯的身份,謹慎起見,最後沒敢用世紀之難,結果賣給了臺灣,臺灣把它改名為光復一號。」

  她站起身說:「你沒開玩笑吧?」

  我搖頭:「這麼大的事,我敢開玩笑嗎?」

  她突然大叫起來:「那你怎麼還敢接這活?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吧,明明是死路一條,還敢往前沖,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可以開天闢地?!」

  我只得耐心地給她解釋:第一,我回國之前不知道這個情況;第二,知道這個情況的人又不知道破譯界的這些內幕。她竟氣得在屋裡團團亂轉,連說:「荒唐,荒唐,喊你來帶領我們破譯世紀之難,豈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嘛。」

  我靜靜地說:「不是喊我,而是喊你。」

  她叫道:「可我需要幫手,你這樣子能幫我嗎?這部密碼就是專門為你的安德羅老師挖的墳墓,你還能幫我,你幫我是瞎子幫忙越幫越忙。早知這樣,我就根本不會跟你來!」

  我笑了笑,「所以,我要等你來以後才跟你說這些。其實我在安德羅身邊所謂學習破譯密碼只是個名義,你想我連高等數學都沒怎麼學過,怎麼可能在這方面有發展?」

  她說:「那你在那兒幹什麼?」

  我說:「利用那個位置,收集國內破譯界需要的資料。」

  她瞪眼說:「那不就是間諜嘛。」

  我無言。

  她氣咻咻地說:「你是個魔鬼。」

  我說:「你是個天使。」

  她說:「你會把我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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