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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12

  我找來的人,從一定意義上說,就成了我的一部分,她將來好,有我的一部分,她將來孬,也有我的一部分。出於我一貫的謹慎,加上對黃依依已有的出格之言行的憂慮,我回單位後,沒有在首長面前過分顯擺她的神奇性,包括她對破譯光密的種種有利條件,比如當過馮·諾伊曼的助手,還在莫斯科待過等,只是籠統地說她是個數學家,生性開放,甚至有點野性子,應該是比較適宜搞破譯工作。這是我的心計,開始不要讓人產生過多過高的期望,保守一點,低調一點,這樣等出成果時就更有一份意外,有出奇制勝的效果。

  但701的人卻似乎等不及了,我們到達的次日上午,羅院長就召集有關人員,在她辦公室裡跟我們開了個見面會。來的人中有副院長兼破譯處長陳二湖,演算科蔣科長,分析科金科長等,總之都是各處室的業務骨幹。說是見面會,其實是動員會,我們不僅當場宣誓、簽名,開啟了鐵箱子裡的秘密(裡面裝著一部斯金斯研製的商用密碼機,三本斯金斯的數論專著,還有一隻裝著國民黨三軍連以上軍官和地方各大安全、警務部門科以上官員花名冊的黑色牛皮袋),還宣佈成立特別行動小組,由我來當組長,同時抽調十名業務水平一流的演算員和五名分析師專門來配合這次行動。蔣科長和金科長主動請纓,要求加入特別行動小組,我自然熱烈歡迎。我也邀請陳二湖加入,可他不想加入,我也不便強求。他大致向我介紹現在處裡的幾位破譯骨幹,建議我去與他們碰個頭,熟悉一下,只要我看中誰他都會放給我。我說好的。黃依依卻沒大沒小地跟他抬杠說:「那如果我們看中你呢?」

  老陳冷冷地說:「我聽從組織的安排。」

  會議開下來,我明顯覺得老陳對黃依依有情緒,我覺得這是黃依依的問題,她初來乍到,不應該隨便發話,尤其對老陳,更應該謙虛謹慎,他不但是領導,也是這裡的破譯高手。至少在黃依依來之前和走之後,老陳是這裡破譯上的絕對權威。但在黃依依的字典裡,也許根本沒有謙虛這個詞。這就是她的問題。

  會議結束後,我打算帶黃依依去演算室、分析室和破譯室這些業務部門看看,算是熟悉熟悉情況吧。可她神情懨懨,不想去,而是要我陪她在院子裡隨便轉轉。我只得帶著她四處轉悠,也算帶她認識一下環境吧。我發現,幾乎每到一處,總有一些眼睛好奇地在打量著她和我,好像看見什麼稀奇,發現了什麼秘密似的。她興致很好,一會兒看這,一會兒問那,看到好看的花要摘,見到好看的鳥要追。我們就這樣從戒備森嚴的辦公區轉出來,轉到外面生活區,最後走進了警衛處的小院。院子裡有棵高大的白玉蘭樹,滿樹的白花正含苞欲放。黃依依一見樹上的花和花蕾,竟興奮得尖叫起來。

  樹下有一張水泥乒乓球桌,一大堆戰士正圍著在下象棋,見了我們,都抬頭朝黃依依傻看。警衛處的袁處長見黃依依喜歡玉蘭花,就叫旁邊一個戰士上樹去給她摘。那戰士正準備爬樹,黃依依卻阻止他,看著球桌上的那盤殘局,問他們這裡誰的棋下得最好。眾人都推小張,是連裡的文書。黃依依對袁處長說:「我不要無功受祿,我跟你的象棋高手下一盤,如果他輸,你派人上樹給我摘花,行不行?如果我輸了我只有自己上樹嘍。」

  處長自然說行。

  於是黃依依走到球桌前,囂張地抹掉一邊的車、馬、炮,還讓小張先走。戰士們全都驚愕地看著她。但讓戰士們更為驚奇的是,她落子極快,靈巧的小手在棋盤上令人眼花繚亂地上下翻飛,幾乎是不假思索,三下五除二就贏了小張。於是,就有人爬上樹去,給黃依依摘了一大把玉蘭花送給她。

  黃依依捧著花,跟著我高高興興地離開警衛連,一路上都有人在看她,看她手裡的花,也看花一樣的人。半路上,黃依依看見有人拿著碗筷在路上走,問我是不是下班了,可以去吃飯。我看她這樣子怎麼能去食堂,要她先把花拿回去,換套衣服再去。但是,黃依依回去放了花,換了衣服出現在食堂時,簡直把大家的眼睛都燙了!怎麼回事?原來她回去換了一套非常低領的毛衣,沒有穿外套,裡面的白襯衫上面兩個紐扣都沒有扣,露出很大一片白生生的肉,甚至還隱隱看得見乳溝,嘴唇也畫得紅鮮鮮的。本來我讓她回去換衣服是想讓她穿得樸素一點,誰想到她……打扮得像個女特務似的,往人堆裡一站,一下子大家都傻眼了。眾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潑,潑了她又潑我,那意思很明顯就是:你帶來的到底是個什麼人!

  如果說多數人是用眼睛在這麼責問我,那麼老陳後來是當面責問我的。

  和老陳見面,是在老陳的辦公室裡。除了辦公室,老陳還有專門的破譯室,在辦公室的南邊。我和黃依依先是去辦公室,見沒人才去破譯室。聽到敲門聲,老陳出來,看見黃依依,跟見了鬼似的馬上關閉破譯室門,帶我們去辦公室。聽說老陳這人很迷信,從不允許女人進他的破譯室。其實搞破譯的人都有些莫名的禁忌,因為破譯工作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智慧和才情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是個神秘的、神乎其神的東西,要抓住它,似乎需要我們也變得神神秘秘的。

  進辦公室後,老陳直截了當地問我:「是來要人的?」

  黃依依搶先說:「算是吧。」

  老陳顯然不喜歡她這種喧賓奪主的樣子,有些抵觸情緒,找出一本花名冊,遞給她,「人都在這,你看吧。你可以從這些人中任意挑選一至兩名同志,做你的助手。」

  黃依依隨便翻了翻,還給他說:「這能說明什麼,只有名字。」

  老陳說:「那你還要什麼?難道要我把人全喊來,當面讓你一個個挑?」

  黃依依說:「這就不必了。」說著走到老陳的辦公桌前,認真地看起壓在玻璃板下的一張合影,問,「這是你的全體同志?」

  老陳說:「差不多。」

  黃依依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老同志問:「他是誰?是破譯員嗎?」

  老陳說:「這個人你不能要。」

  黃依依好奇地問:「為什麼?」

  老陳示意我來回答,我就說這位老同志現在身體不好,無法正常工作。其實,這人是患了精神分裂症,瘋了。

  不料,黃依依一語道破:「他是不是瘋了?」

  我問:「你怎麼知道?」

  她說:「猜的,你看他的目光,多麼神經質,這種人離瘋狂只有一步之遙。」

  我說:「他曾經是這裡最了不起的破譯家。」

  她說:「這種人離聖人也只有一步之遙。」

  我說:「他是因為破譯密碼瘋的,用腦過度,腦筋像琴弦一樣繃斷了。」

  她說:「像納什。」

  我問:「誰?」

  她說:「世界著名數學家,博弈論大師約翰·納什,他也是被密碼逼瘋的。」

  這時,老陳突然插話:「其實你也瘋了。」頓了頓,又說,「我們都瘋了。」

  一句話把黃依依弄得稀裡糊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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