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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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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小夥子,你覺得我說的行嗎? 可我不行了,我累了,明天再說吧…… §11 先別急著叫我說,先還是來看看這幾張照片吧。 這是我年輕時的照片,你看這一張,很清楚的。年輕時我就這個樣,還是比較英俊的吧。有人說我鼻子長得很好,鼻樑堅挺,鼻翼收緊,是個可信賴的男人;有人說我嘴巴長得很好,嘴唇厚實,棱角分明,是個沉得住氣的男人;有人說我額頭長得很好,方正,印堂發亮,是個有出息的男人。再看這一張,我高大著呢,有人說我這身子板是個真正男子漢的身板。人們說,女人都喜歡我這樣的男人,沉默、穩重、堅韌、英俊、有前途、有魄力。但說真的,年輕時沒有哪個女人喜歡過我,我談對象談得很困難,談了三個都不成功,最後還是組織出面解決的。我給你說這些的意思,就是告訴你,雖然在別人看來我很有男人氣質,可我見到黃依依時,已經是四十好幾的人,而且是有婦之夫,有子之父,女人對我已經沒有秘密。也就是說,儘管黃依依像朵花一樣在我身邊開放,並且古怪靈精地說了一些魅惑人心的話,但我始終沒有激動,也沒有慌亂,只是一笑置之。 應該說,我們去701的路上還是很順利的,不順利的是在趕火車時遇到了麻煩。 那時候火車車次不像現在這麼多,而且,我們701駐地僅僅是個偏僻的小縣城,彈丸之地,在我們單位入駐之前,這裡甚至還沒設火車站,火車每天從它身邊喧囂而過,卻從來不肯停下來。火車不是汽車,火車傲慢著呢,不是見人就停的。當然,也要看是什麼人,對我們701人來說,火車向來是跟著我們走,跟著我們停,沒有鐵路,鋪過來,沒有月臺,造起來。 就這樣,這個彈丸之地,由於我們的到來,就有火車乖乖地停下來。但從首都北京過去的火車,每天只有一趟車次停靠,而且時間很短,只停三分鐘。這趟火車的發車時間是中午十一點整。由於黃依依不願意跟我走,走得有情緒,老是刁難我,一會兒要辦這個事,一會兒又要見那個人,把時間耽誤了,結果十一點鐘的火車,十一點鐘時我們才沖進站台。我還要說,火車不是汽車,可以叫得停。火車傻得很,任憑我叫著,依然傻乎乎地開著,不停下來。我幾乎眼看著一節一節裝滿黑壓壓人頭的車廂,從我跟前緩緩駛過,然後駛出站台,把我氣得恨不得把鐵軌掀了! 錯失了它,正常情況下,我們只有改天再走。就是說,要再耽誤一天。關鍵這不僅僅是個時間問題,還有安全問題,我的安全,和我隨身攜帶的秘密的安全。我的安全是有一條線在為我負責,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負責的,但我知道他們一定在負責,有時在我身邊,有時又離我遠遠的,有時候到處都在。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對我的行蹤比我自己還瞭解,我還沒來,他們就知道我什麼時候要來,我還沒走,他們也知道我什麼時候將走。然後,我有理由相信,到這天的十一點鐘,看我搭乘的火車哐當著駛離站台,他們可能都大功告成地回家,心裡不再有我這個人。這樣想著,我心裡禁不住起雞皮疙瘩。人心裡一慌,不免會做出一些過激行為。我私自找到火車站治安大隊,亮出我的證件,要求他們替我接通某個電話。我不完全知道這是個什麼電話,只知道萬一我有事需要緊急處理,可以打這個電話。我在電話上只說幾句話,還沒把事情完全說清楚,電話那邊的人就對我下達兩條命令: 一、原地不動待著; 二、有人會馬上安排我們走。 十分鐘後,火車站站長出現在我面前。 半個小時後,站長又親自把我們送上一輛特快列車的一間上等的軟臥包廂。站長告訴我:這趟火車將專門為我們兩個人在那個彈丸之地停靠半分鐘。我受寵若驚,一下想到那個神秘的電話。我確實不知道那是個什麼電話,包括至今也不知。但我直覺,並且有理由相信,那一定是一個很權威的電話,也許在中南海裡面,也許在更秘密的地方。 不用說,這個電話不但免除了我可能有的擔驚受怕的等待,而且還讓我享盡旅途的舒適和安靜。我以前坐過軟臥包間,但都夾雜在生人中間,像這樣,包間裡無一外人,還是第一次。包間裡只有我和黃依依,感覺像是從701切出來的一片空間,我們可以無忌諱地談701的事情,如果要談情,也是可以的,無需夾尾巴,躲躲閃閃。正是這種獨特的條件,促使黃依依開始放肆地對我「吐露衷腸」。 黃依依說:「你這樣生拉硬扯地把我調去你們單位,總不會是因為看上我,想弄我去跟你培養感情吧?」 老實說,幾天來,我對她這種我行我素的談話,包括行為方式已深有領教,不會再有唐突和驚亂。所以,我平靜回敬道:「你以為我還是什麼人,我兒女都成對啦。」 她說:「有家有室照樣可以培養感情嘛。」 我說:「那不成了搞腐化?」 她說:「不叫腐化,叫浪漫,難道你從來沒有浪漫過嗎?」 我說:「在艱苦卓絕的戰爭歲月裡,我們就是靠革命浪漫主義的樂觀精神,戰勝各種艱難險阻,取得一個又一個的勝利。」 「最終解放全中國,」她接過我話頭說,「讓我們這些流亡海外的愛國知識分子,有了自己的國,自己的家。」 「對。」我說。 「可我至今還沒有家。」 「會有的。」 「是安慰我嗎?」 「不。」 「可我感到很絕望。」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的人並不喜歡我。」 「你喜歡誰?」 「你!」 接著她告訴我,她為什麼來招待所找我,是因為那天下午她從操場走過時,不經意抬頭看見我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雖然隔得有點遠,但她還是被我英俊和凝重的樣子深深吸引。 「我相信你也在看我。」她說。 「不可能,」我撒謊說,「我第一次見你是你來找我。」 「哦,那你見了我是什麼感覺呢?第一印象。」 「有點與眾不同。」 「沒有暗生欲念嗎?」 「沒有。」 「你不喜歡我嗎?」 「是。」 「你是不敢喜歡我。」 「也許吧。」 「你是個膽小鬼,枉有一副男子漢身材。」 「也許吧。」 「可我還是喜歡你,握一下我的手好嗎?」 我理所當然拒絕了她。 但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一件常人難以啟齒的事,她竟可以如此輕鬆,這般堂皇,沒有窘迫,沒有顧慮,光明磊落,直截了當,如同一個平常的問候,一個正當要求一樣,隨便吞吐於唇齒間,這令我驚詫又驚詫。以前只是聽說,現在算是親身經歷了,感覺有點暈眩和緊張,如臨深淵。由此,我真切地感受到,她確實是個魔鬼附身的天使。是的,不論怎麼說,她確有天使的一面,她有天生麗質的容貌,同時她的智識和身份、地位與其漂亮的容貌一樣過人,一樣耀眼。這種女人是尤物,亦夢亦幻,可遇不可求。然而,我又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妖精的氣質,熱豔,妖冶,癡迷,大膽,辛辣,放浪,自私,無忌,無法無天,無羞無恥,像個多情的魔女。 尤物——魔女——漂亮——多情——智慧——放浪——哐當——哐當——火車越駛近701,我心裡越發擔心,我帶回去的不是一個破譯光密的數學家,而是一棵飽受西方資產階級思想侵害的大毒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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