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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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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怎麼會有心跳?這是個悖論,而破譯密碼的事情本身就是個堅硬而巨大的悖論。為什麼說破譯工作是世上最殘酷又荒唐的職業?就因為在正常情況下,所有密碼在它有限的保險期內是不可能被破譯的,破譯不了是正常,破譯了才是不正常。天機不可破,但你的職業卻是要去破,你的命運由此而變得殘酷又荒唐。這就意味著,我們的破譯員必須要具備絕對沉著——在絕對殘酷又荒唐面前絕對沉著——的良好的心理素質,如果面對一個刻意裝弄出來的傲慢,你就亂了方寸,忘記了自己身份,低三下四去取悅他,迎合他,這類人的內心可想有多麼懦弱,怎麼可能讓我看到光明的未來?要知道,我們求索的那束光明原本就像遊絲一樣纖細,而且還在風馳電閃中,也許我們只有像一個死人一樣沉著,處亂不驚,處變不驚,這樣地日復一日,夜複一夜,才可能有幸不期而遇。 當然,密碼技術作為一門數學科學,尖銳而深邃的數學能力,跟良好的心理素質是一樣必要又重要的,兩者猶如一對飛翔的翅膀,缺一不可。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不敢肯定自己對他們數學能力高低優劣的判斷標準是絕對科學而合情理的,或許存在著某些偏狹和蠻橫。但我敢肯定對他們心理素質上的直覺,自己是不會錯的。我的原則是寧缺勿濫,不要湊數,多了未必是好事,少了也未必是壞事。所以,我固執地按照我的要求選拔人,首先從十二人中選出六名候選人,然後組織他們筆試。 筆試的內容就是我從胡上校那邊要來的選拔資料,是由兩部已經破譯的中級密碼演變過來的兩道高等數學題。它們當然不是密碼的全部,但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一個人的數學才華和對密碼的某種親近。在目前情況下,這也是我考察人選的唯一有效的方式。我決定先拿出一題作考題,考試時間是兩個半小時,形式是開卷,各人可以帶資料,但必須絕對獨立完成。為了表示我的誠意和謝意,中午,參加考試和監考的工作人員的伙食由我提供,按每人兩元的標準準備,另外參考和監考人員每人發三元錢的補貼。我交給書記一百塊錢,和可以到附近任何糧站或肉店買十斤大米和十斤豬肉的票據。我發現,書記看著厚厚的一遝錢和兩張真假難辨的票據,有些受寵若驚地發愣。這就是那個年代,任何人在吃的問題上都有問題。 考試的紀律非常好,結果也還行,有三個人勝出,遺憾的是書記極力推薦的兩個人都交了白卷。下午,我把答出題的三個人的名字報給王書記,要求約見他們。書記安排我在他的辦公室跟他們一一見面,我把另一道試題發給他們,要求他們獨立答卷。這次,我有意不集中安排考試,目的就是要試探他們的品德,在沒有約束的情況下能否「遵紀守法」。不用說,正常的話,我要的人必在他們中產生。我明顯地感覺得到,書記同志對我選拔的結果有點失望,也許是因為他重點推薦的幾個人,我一個都沒看中的緣故吧。但這沒辦法,青菜蘿蔔各有喜歡,我不能以他的胃口來確定我的菜單,就像晚上他設宴款待我,三番五次勸我喝酒都被我堅決拒絕一樣。 出門滴酒不沾,這是我養成多年的習慣。 所謂設宴,只不過是多了幾個陪我吃飯的人而已,都是所裡的領導和名人。人多了,話就多,吃飯的時間被無聊地拉長。用完餐,我們從餐廳出來,經過大廳往外走時,我突然注意到,在臨時會客的沙發那邊,坐著幾個人,其中有個女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目光大膽又熱烈,有點風騷女子的味道。她的年紀也許有三十來歲,也許還要大一點,嘴唇塗得紅紅的,穿著一件黑白細條紋相間的列寧裝,頭髮用一塊白手絹紮起,很洋派的樣子,有點電影上女特務的時髦和妖豔。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她好像沖我曖昧地笑了一下,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寧願相信這是幻覺。但即使是幻覺,我也感覺到一種像被火燙著的驚嚇,嚇得我不敢再側目去看她。 事情從此變得有些荒唐起來。不一會兒,我送走書記他們,回來時,見女子正立在我房間門口,見了我,還是剛才夢幻似的一個甜甜的笑容。我心裡有些虛實不定的無措,為掩飾這種無措,我帶點兒指責口氣地對她說: 「你在這幹什麼?」 她脫口而出:「找你啊。」聲音和笑容一樣甜美。 「找我幹什麼?」我問。 「你不是在找人嘛,我想來瞭解瞭解,不歡迎嗎?」她理直氣壯地說。 「你是幹什麼的?」我冷淡地問。 她把頭天真地一歪:「你猜呢?」 我很粗暴地頂回去:「我不想猜。」 她略顯尷尬,但很快又露出笑顏,說:「看你這麼凶巴巴的,好像我是國民黨的殘留分子似的。」哈哈一笑,又說,「我不是國民黨的女特務,我是愛國知識分子,從美國回來報效祖國的教授,周總理還接見過我呢!」 我聽著,雲裡霧裡的,一時愣在那。 她敲敲我房門,落落大方地要求我:「開門吧,請我進屋吧。」 我手已經伸進口袋,去掏鑰匙,但臨時又放棄。我問自己,對她一無所知,貿然請她進屋是不是合適?答案是否定的。於是,我請她去樓下大廳裡坐。她似乎不樂意我在大廳裡接待她,到了樓下,她要帶我去專家樓,說那裡有爿咖啡屋,是專門招待外賓的。 我說:「我又不是外賓。」 她說:「我們可以裝成外賓。」接著流利地說了一串外語,也不知說的是哪國話。 我還在猶豫去不去,她掏出一張十元鈔票說:「小姐請先生,你好意思拒絕?」 我心裡想,這人怎麼好像不是真的,跟書裡的人似的,說話酸溜溜,做作得簡直叫人心煩。最後我還是跟她走了,路上,我對自己說,她身上有種惹是生非的東西,你最好離她遠一點,見機就撤。她似乎看見我心中所想,用一種寬慰的口氣說: 「不要用老掉牙的眼光來看我,那樣你會覺得我是個怪物,其實我不怪,只是有些特立獨行而已。在這裡,他們都是一個樣,千篇一律,我是唯一的,與眾不同,所以也值得你認識。」 黑暗中,我覺得她的聲音也是做作的,常常夾雜著一些外語單詞,叫我聽著一陣陣地起雞皮疙瘩。我疑問著,這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07 她叫黃依依,正如她自己說的,是個愛國知識分子,歸國前曾在世界著名數學家馮·諾伊曼手下工作過,算得上是個小有名氣的數學家。我記得安德羅曾對我說過,當今世上馮·諾伊曼是最偉大的破譯家,他有兩個腦袋,一個是東方的,一個是西方的……世界上只有他既可以破東方的密碼,又可以破西方的密碼,他收羅了大批東方學子,為的就是領略東方智慧的玄奧……所以,有人說他的腦袋比愛因斯坦還要複雜,還要深不可測。 黃依依與諾伊曼博士的緣分,似乎很多人都知道,是得益於她打得一手舉世無雙的好算盤。她打算盤的絕活是祖傳的,在廣東英德縣大源鎮的黃家祠堂裡,至今還掛著慈禧太后的禦書:兩廣第一算盤。說的是她爺爺。老人家晚年曾追隨孫中山先生,當過一陣子臨時國民政府的收支總管,後人將此演繹說他是孫先生的賬房先生。黃依依從三歲就開始跟爺爺練習珠算,到十三歲赴廣州讀中學時,算盤打得之快已經與年邁的老祖父相差無幾。老祖父臨終前,將他一生視為寶貝的一個價值千金的象牙金珠算盤贈予她,引得黃家幾十個嫡傳後裔們無不眼紅心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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