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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老祖父遺傳下來的這算盤實為稀世之寶,其大小只有半隻煙殼子一般,有如一塊玉佩,可以合掌護愛,而奇特的用料和工藝更是令人驚歎。整個算盤由一枚野生象牙渾然雕刻而成,手藝和功夫大有蓋世絕倫之高超,而且上面一百零五顆算珠子個個著有純黃金粉,看上去金光閃閃,拿在手上涼手稱心,可謂美不勝收,舉世無雙。

  算盤小巧又珍貴到這般地步,與其說是個算盤,還不如說是件珍寶,只有觀賞性,而無使用性。因為算珠子太小,小得跟一粒綠豆似的,常人已根本無法使用,要想使用,只能用指甲尖尖來點撥。然而,黃依依卻可以拿它來跟所有珠算高手比試算速,開頭幾年用的是真指甲,十指尖尖的,後來改用假指甲,跟彈琵琶似的,卻依然得心應手,揮灑自如,將細小的算珠子點撥得驟風暴雨的快,飛沙走石的響,那感覺如同你看藝人踩著高蹺,依然健步如飛。這是她的手藝,也是她的驕傲,不論何時何地,她總是隨身帶著這件寶器,高興或不高興時,需要或不需要時,都拿出來熱熱手,有時候是展示,是炫耀,是露一手,更多時候是習慣,是無意,是下意識。靠著這門絕活,她到哪裡都能引人矚目,叫人銘記。

  一九四二年,黃依依以優異成績被國民政府教育部保薦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攻讀數理學博士。有一次,著名數學家馮·諾伊曼來給他們開講座,也許是有意想引起這位大數學家的注意吧,課間休息時,她從身上摸出算盤,戴上纖巧、朱紅的假指甲,劈劈啪啪地擊打起來,一下把這位數學巨人吸引過來,看得如醉如癡。一年後,在博士答辯會上,她再次見到這位大數學家,後者對她說,我有一個助手剛離開我,如果你今天的答辯依然像你的算盤術一樣打動我,我將熱烈歡迎你來做我的助手。

  後來,她果真做了馮·諾伊曼的助手,於是轉眼成了國際數學界有名的人物。新中國成立後,國家人事部、外交部、教育部、中科院等六部院聯合發表公開書,歡迎海外愛國之士歸國建設新中國。該公開書由周總理簽發,上面具體點到二十一位人名,其中就有黃依依的名字。她就這樣回到祖國,成了當時全國最年輕的女教授,年僅二十六歲。後來她又去莫斯科做訪問學者八個月,帶回來一個蘇式綽號:伏爾加的魚。至於有何寓意,少有人知曉。

  這一切,當然是我後來才逐漸瞭解到的。那天晚上,我們到咖啡屋後並沒有說什麼就分了手。是我溜走的。咖啡屋不大,是以前的一個教室改成的,老闆是個中年婦女,長得像新疆人,其實是個哈薩克,蘇聯人。據說,她丈夫曾經是最早來這裡工作的蘇聯專家,她開這爿咖啡屋本來是為那些蘇聯專家服務,如今專家走掉一大半,包括她丈夫也走了,而她卻留了下來。聽黃依依說,她現在跟這裡的某個人好著,留下來就是捨不得他——不是捨不得咖啡屋。在大批專家撤走後,咖啡屋的生意已經日漸慘淡,我們進去時看見只有一個客人,國籍不明,但肯定是個外國人,留著滿臉大鬍子,跟馬克思似的,正如醉如癡地聽著電唱機裡放的《友誼地久天長》的曲子。音樂一遍放完後,他用蹩腳的中文要求老闆娘再放一遍。因為沒什麼客人,屋裡空敞得很,也許就因為空敞吧,等音樂再起時,黃依依心血來潮地邀我起舞。

  我當然不從。

  我說:「我不會跳。」

  她說:「不會我教你。」堅決要求我跳。

  我堅決不從。我簡直覺得荒唐,在咖啡館跳舞,還跟個陌生女人。這種事我想一想都不敢,更別說做了。但黃依依像中了邪似的,看我死活不肯,不知是想報復我還是怎麼,掉頭即去找那個大鬍子跳。大鬍子欣然起身,還對我說聲謝謝,好像是我恩賜給他這個機會。在起舞前,黃依依對老闆娘說了一句俄語,老闆娘聽了,笑嘻嘻地從櫃檯裡出來,陪我坐下。老闆娘的中文說得不錯,除了腔調難聽外,意思基本上能正確表達。她問我是不是「卡門」的男朋友。我問卡門是誰,她指著黃依依說,就是她。我說她不是叫黃依依嗎?老闆娘笑說,看來你不是卡門的男朋友。然後她對我解釋說,黃依依是她的名字,卡門是她的昵稱,這裡人都這樣叫她。我問為什麼要叫她卡門,老闆娘反問我:

  「你不覺得她很可愛嗎?像卡門一樣可愛。」

  說真的,當時我不知道卡門是個文學形象,但說到可不可愛,我知道:不!一點也不!我想,這也叫可愛?這叫神經病!十三點!瘋子!

  看著兩個人噁心得像蒼蠅一樣在我身邊轉著,我渾身都覺得不舒服,所以,很快就抽身走了。不辭而別。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書記要三名候選人的檔案看,順便問起黃依依這人。書記將她的情況大致作了介紹,總的說,我感到書記對她的才學和科研精神是推崇有加,目前所裡進行的兩個被國際上看好的研究課題,其中就有由她主持的「數字微分和質量劃分」這個課題,只是對她「放任自由的性情」略有微詞。

  「我認為她典型屬於那種大腦發達、小腦不發達的人,智商很高,但自控能力較差,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和行為,平時說話行事太任性,太無拘無束,放任自由。所以,也容易遭人非議,有人就批評她身上資產階級的東西太多。」看看我,書記又說,「不過,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人總有缺點,她本來就在美國生活多年,思想上難免受影響,我們一方面要改造她,另一方面也要理解她。我理解她,所以經常勸她要入鄉隨俗。她的問題,說到底一句話,沒有入鄉隨俗,或者說還沒有很好地入鄉隨俗。但我相信慢慢地,她會的。」

  我想,既然她業務那麼強,為什麼又不把她推薦給我?我這麼問書記,他哈哈笑道:「你不是已經跟她有一面之交,你覺得合適嗎?她這樣子,用你的話說,瘋瘋癲癲的。」

  我想也是,我們怎麼可能要她?她充其量不過是一隻「有思想的蒼蠅」而已。

  走出書記辦公室,我想把黃依依也從腦海裡甩出去,但似乎不那麼容易,她的形象、聲音、話語、舞姿等,老是像蒼蠅一樣在我眼前飛來舞去。說真的,書記對她不錯的口碑引起了我對她的好奇,我以為像這種人在單位裡肯定會叫領導頭痛,沒想到還這麼好,這說明她在業務上可能真有過人之處。看上去瘋瘋癲癲的,實際上才學滿腹;我覺得可惡,有人覺得可愛,比如那個老闆娘……看來,她並不是個簡單的瘋女人,不能等閒視之。我甚至想再見識見識她,但想到昨天晚上我無疑給了她難堪(不辭而別),若主動去見她,沒准還要被她奚落一番。再想,她這樣子去我們那裡確實也不大合適,畢竟我們是個特別單位,紀律性強,思想作風要過硬。這樣一想,心裡也就淡了她。

  我夾著候選人的檔案回到招待所,開門進房間時,看見地上躺著兩隻信封。我不想也知道,這一定是他們交來的答卷。昨天,我給三位又出一道數學迷宮題,我將根據他們三人解題的情況,對錯、快慢、簡繁等,最後來裁定錄取誰。現在已有兩人交了答卷,我坐下看,發現兩人的答案都是正確的,心裡一下子很高興。剛才我還在想,如果三人都不能及時交來答案,或交來的都是錯的,最後還不知怎麼來作裁定呢。現在看,起碼有兩人可供我選擇。從答題的思路看,雖然兩人各有千秋,但從感覺和簡繁程度看,幾乎都不差上下,難分高低優劣。這就是說,我幾乎可以在兩人中任意選一個,最後選誰將主要取決於檔案材料。於是,我準備好好研究一下他倆的檔案,從中來明確我的抉擇。就這時候,我聽到有人敲門,開門看,是黃依依。她立在門口,見了我,還是昨天那種夢幻似的笑容。

  「有事嗎?」我問。

  「當然。」她說,「但不是請你跳舞,放心吧。」

  「什麼事?」

  「可以讓我進來說嗎?」不等我作答,她已經進來,一邊說道,「我是來應試的,你不會不准我進來吧?」

  「應什麼試?」我有意裝糊塗。

  「你不是在招攬人才嘛。」她瞪大了眼。

  「是。」我不想跟她囉唆,只想打發她,「但我已經招到人,所以這工作已經結束。」

  「啊,這麼說我來遲了?」

  我說:「是。」

  她說:「你還沒有告訴我尊姓大名,讓我認識一下吧。」

  我說:「我姓安,安在天。」

  她問:「安同志是哪個單位的?」

  我說:「跟你一樣,一個研究所的。」

  她又問:「你們要人是去做什麼的?」

  我又語焉不詳地答她:「做一個數學家能做和作為一個公民必須做的事。」

  她說:「別說得那麼酸溜溜的行不行?安先生。」

  我說:「這裡沒有先生,只有同志。」

  她說:「告訴你,這又是一句酸話。」說著逕自咯咯大笑起來。適時窗外吹來一股風,把茶几上的試題吹開一頁,露出了題目。黃依依對上面的那些符號顯然很敏感,掃了一眼問我:「這是你在做嗎?」

  我說:「不是我做,是我要的人做。」

  她說:「這就是你選人的試題?」

  我說:「是。」

  她說:「我能看看嗎?」

  未經我同意,已經拿在手上看起來。

  我冷笑著說:「這可不是光靠大膽和笑聲可以解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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