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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還是你自己看吧。」

  我從挎包裡,先是抽出一隻八開大的牛皮信封,然後又掏出一隻小瓶子——像一隻墨水瓶,然後又摸出一支小毛筆,一一放在茶几上。接著,我又從信封裡抽出一遝文件,從一遝文件裡又翻出一頁零散的紙——它夾雜在幾份文件裡,像一頁多出來的廢紙。我過分在乎地端詳它一會兒,然後將它鋪開放在茶几上,給他看。

  我帶點兒幽默口吻地對他說:「看見了沒有,我想要什麼人,都寫在上面呢。」

  他近看,遠看,左看,右看,拿起來看,又放下來看,卻是什麼也沒看到。

  「這分明是一張白紙,我什麼也沒看到。」 終於,他忍不住疑惑地望著我說。

  確實,這是一頁白紙,只是比一般白紙看起來要異樣一點,好像要厚一些,又好像被漿洗過似的,紙面顯得有些粗糙。

  我說:「你別急,你該知道的都寫在上面。」說著,我擰開瓶子,拿起毛筆,往裡面蘸了水,開始在白紙上作業起來。但不是寫,而是塗刷。輕輕地塗刷,很小心,像作畫一般。說是塗刷,紙上卻並不顯現任何色澤,倒似乎有一縷白煙泛起,與此同時,還有一種輕微的哧哧聲,好像那頁紙是火燙的,水落上去,就馬上被蒸發掉了。

  他驚奇了,問我:「你在幹什麼?」

  我說:「你看。仔細看。」

  我說著,紙上就慢慢顯出字跡來,一筆一畫,一撇一捺,像有只無形的手在寫,筆劃先後順序是亂的,但字是完整的,第一個字是「茲」。接著又一個,接著又一個,就這樣,一個個字,像幽靈鬼符一樣冒出來……

  這是一份經過隱形處理的文書。

  為什麼要作隱形處理,當然是為了保密和安全。這樣,即使我在路上有個長短,比如不慎丟失什麼的,別人得了文件,也不至於馬上暴露我秘密的身份和此行絕密的重要任務。我的任務是來這裡——我國數學科學的第一陣地——尋求一位為我們701去破譯光復一號密碼的高級人才。

  破譯他國密碼,本身就是一個陰謀,一樁陰暗的勾當,是國與國之間,或不同的政治集團之間,你死我活的隱蔽鬥爭。當時台海局勢已經相當緊張,戰爭大有一觸即發之勢,破譯光復一號密碼迫在眉睫,已成了國家的最高機密,不容有絲毫意外,哪怕只是一點風聲,一旦洩露出去,對我方必然會造成各方面都極為不利的局面,甚至影響到我們在「光復」與「反光復」行動中的成敗問題,也就是新中國的安全問題。說到底,這事情絕不能敗露。說得難聽一點,即使要敗露也不能敗露在我手上,否則我這輩子就完蛋了。正是基於這種考慮和擔心,我在出來前專門慎重地做了高級隱形處理,在書面上刷了一層白色的隱形粉。

  隱形粉在雙氧水的化學作用下,化成白煙消失,如同雪在陽光下消融一樣。偽裝褪去,我的秘密任務便成了白紙黑字,醒目而莊嚴地看著書記同志,看得書記神情陡然變得莊重十分。完了,他問我要多少人。我伸出一個指頭:

  「就一個。 」

  「就一個?那麼……」他疑惑地問我,「有什麼具體要求嗎?」

  「首先,」我說,「必須是一個在數學科研活動中有突出建樹的專家。」

  他掏出筆來記錄,一邊喃喃著:「必須是個數學家,這是一。」

  「那麼二,」我接著他話說,「必須懂俄文,最好是在那邊留過學。三,政治上要絕對可靠。四,年齡不要太大,最好是中青年,單身漢更好。」

  他問:「就這些?」

  我說:「就這些。」

  他說:「總共四條,只要一個人。」

  我說:「對,主要是這四條,最重要的是前面三條。總之,我們的原則是人不要多,越少越好,有理想的一個就夠。這不是人海戰術,人多力量大。這是一個數學家破解另一個數學家精心佈置的迷魂陣,不論是布迷魂陣的數學家,還是破迷魂陣的數學家,都必須是百里挑一,非他莫屬。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百里挑一、非他莫屬的人。但我希望你能多提供一些候選人。」

  他問:「大致要多少?」

  我說:「難道你有很多嗎?」

  他說:「十幾個還是有的。」

  我說:「那讓我都見見他們吧。」

  他問:「什麼時候?」

  我說:「儘快。」

  他說:「最快也要明天了。」

  我說:「你就按最快的去落實吧。」

  也許是我過於嚴肅,也許是他過於緊張,總之我們的談話充滿公事公幹的味道,沒有廢話,沒有幽默,沒有輕鬆,沒有客套,以致他走的時候,我們連個再見都沒有說。

  §06

  第二天上午,我吃完早飯,從樓下餐廳上來,看到隔壁保安的房間裡走出來兩個人,一個是王書記,另一個沒見過。書記給我們作了介紹,我知道他就是來應試的,是個數理學博士,去年才從蘇聯回來。他是我接觸的第一個候選人。隨後,陸續有人出入我房間,到晚上我已與十二個人(其中有兩名女同志)進行了面晤。這些人中,只有一半同志在我房間逗留的時間超過五分鐘。就是說,來人中一半人在我房間停留的時間是短暫的,比如剛才那位留蘇博士,事後書記說他以為這是最可能被我入選的,所以安排他第一個來,還親自帶來。但事實上,他跟我進房間後,我們連一句話都沒說,僅僅是被我明裡暗裡地多看了幾眼,我就請他走了。

  為什麼?

  書記不解地問我。

  是這樣,當時我們進房間後,我有意擺出一言不發的傲慢樣子。這其實是在測試他的心理素質。他也許不知道,看我一言不發、目中無人的樣子,臉上始終堅強地掛著殷勤而空洞的笑容,對我小心翼翼,我想抽煙,他馬上沖上來給我點煙,還主動給我泡茶什麼的。我想,他這種人也許更合適去從事與人周旋的工作,而不是去幹在沉默中沉默的破譯工作。安德羅說,破譯密碼是跟死人打交道。所以,無需你觀人言察人色,更不要你小心翼翼,而是要你想方設法去聆聽死人的心跳聲。

  是的,破譯密碼是聽死人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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