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麥家 > 暗算 | 上頁 下頁
一八


  §04

  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位於海澱區北郊,一個寂寞得有點荒涼的院子。這天下午,我去胡上校他們單位取了選拔資料後,回來的路上恰好經過這裡,便以一個閒人的身份溜進去閒逛了一下。一進門,就看到祖沖之的塑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遠處,一個年輕人正凝望著太陽,好像在試圖計算太陽的高度。在我離開時,又看到一個戴著深度近視鏡的老者,正一路俯首在地上拾撿著剛剛不慎從菜籃子漏出的幾顆土豆。有一顆土豆滾入了下水道,他還是不甘心,把它當寶貝似的撿進籃子。看來,我們國家確實正處在一種我想像不到的貧困中。

  當天晚上,我以楊小綱的名字,住進這裡的招待所。這招待所在當時看也許是很高檔,因為要接待外國專家。門口設有一個保安,坐在一張桌子後面,對進出的人好像都很熟悉。我在總台登記房間時,看到有兩個外國人,一男一女,坐在大堂的椅子上聊天。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但可以肯定不是蘇聯人。

  大約是三個小時前,研究所黨委書記王某就已接到科學院主要領導的一個重要電話,說的就是我即將「蒞臨」的事。領導對他說:人一到你就通知我。掛電話前,領導又交代:他是個有特殊使命的人,你們一定要保證他的安全。於是書記放下電話便直奔招待所,守在招待所剛修繕一新的大廳裡,誠惶誠恐地等我出現,不時還冒著雨到外邊來翹首張望,想像著我的如期而至。可以說,他在心裡早把我盼望了又盼望,也許還用心推敲著「覲見」時應有的辭令。但當我真正出現時,他卻僅僅多看了我幾眼而已,沒有上來招呼,更沒有「熱情接待」。

  書記同志怠慢我的原因,我猜想有二個,一個是當時外面下著大雨,天又黑,我在雨中像一個逃兵一樣沖進招待所,臉上的神情和身上的衣衫都透露出一種落魄和慌張,太不像一個「要人」;二個是我在服務台登記時用了一個假名字:楊小綱。我注意到,開始書記同志對我的到來還是有點敏感,我走進大廳後,他始終用警疑的目光忽明忽暗地打量我,在我身邊轉悠,像個探子。我到服務台作登記時,他也跟著我磨蹭到旁邊,裝模作樣地跟服務員說事。低級的探子!但當我掏出的那張介紹信函——它不但紙質普普通通,而且足以證明我只是南方某高校一名叫楊小綱的教職工時,他頓時對我了無興趣,迅速從我身邊滑開,我的背脊骨甚至可以真切地感覺到,他在拖著沉重的步子背離我。當我辦完登記,往樓上走時,我看到他在門前不安地踱著步,焦慮的目光時不時紮進黑暗的雨絲中,好像我還在來路上,隨時都可能從黑暗中向他走來。

  說真的,我沒想到我一個平常為之的老習慣,竟然讓年邁的書記同志平白增添了一個多小時的焦慮不安。我是說,用假名字登記住宿或辦事,是我素有的習慣,也是需要。我身上備有各種各樣的空白介紹信,我以什麼身份和名姓住進該招待所,完全是隨心所欲和偶然的,就看我當時伸進挎包的手率先摸到「哪一頁」——那裡面有許多頁差不多大小和硬軟的介紹信函。當時,我率先抽出來的是一張由北方某省政府給一個名叫辛小峰的處長開的介紹信,只是覺得這個職稱跟我此刻落湯雞的模樣不太符合,於是又重新摸了一張,即楊小綱的那張。

  不用說,楊小綱和某省政府處長都不是我的真實面目,我的真實面目是——真名叫安在天,身份是特別單位701副院長,代號A705,即701五號人物的意思。但如果要說我使用過的名字之多,絕不亞於一個江湖老騙子,可以說,一本百家姓氏譜裡,我至少用過半本的姓氏。別的不說,就說在這次為期八天的回國途中,我先後用過李先進、陳東明、戴聰明、劉玉堂等六個名字,它們一定程度上說明我此行經事之多,和我固有的謹慎。是謹慎,不是膽怯。謹慎和膽怯,跟冷漠和鬱悶一樣,看起來有點相似,骨子裡卻有雲泥之別。

  本來,王書記已經替我開好房間:三〇一房間。這是個套間,里間有一張暗紅的古典雕花大木床,床上疊著綢緞的花被,蚊帳是尼龍的,如蟬翼一樣透明,還有單獨的衛生間;外間寬敞,物什齊備,有舒適的沙發,派頭的電話,還有吊扇、衣帽架、檯燈、茶几、茶具和煙缸等大小設施和用品。就樓層說,是頂樓,就方位說,在走廊盡頭,不但安靜,還有保密性,安全感。我需要這樣一個房間,因為我是特別單位701的人。但是,這個房間現在只屬於「安在天」,不是「楊小綱」,楊小綱只配住一般房間。一般的房間比較多,任意性比較大,根據我的要求,最後安排給我的是二〇一房間。這個房間在三〇一的腳板底下,一樣處在走廊盡頭,也是套間,雖然沒有那麼多配備,但基本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我進屋後,就決定住下來。

  由於一路雨中奔跑,我似乎有點累,進屋後,簡單擦洗一下,就上了床,而且很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過,一個驚天動地的霹靂很快又把我驚醒,我聽到有個東西在不停地拍打窗櫺。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走過去看,發現窗外的右手邊,有一棵跟樓房差不多高的棗樹,正是盛夏季節,棗樹枝繁葉茂,有條枝椏出格地伸到我窗口,借助風力的鼓吹,冒昧地拍打著我的窗櫺。再看下面,有一根分枝完全貼著牆頭長過來,要不是有人砍斷它的頭,沒准它早已破牆,鑽進屋來。也因為砍斷了頭,所以它變得格外粗壯,粗壯得像一根獨木橋一樣吊在我窗下,只要稍有點腳力和不犯恐高症的人,都可以憑它翻進我房間裡來——破窗而入。

  這怎麼行?

  絕對不行!

  於是,我下樓去要求換房。

  服務台不准我換,我臨時編的幾個理由,都被視為無理取鬧,遭到拒絕。我的態度因為有恃而無恐,於是我的聲音因為情急而變大,而服務台裡的人一點也沒有被我嚇倒,他一邊偷偷地注視著我背後的書記同志,一邊以蔑視和沉默對待我。無奈之下,我很不像一個有秘密權威的人一樣嚇唬他。

  我說:「我是你們王書記的客人,請你配合一下我行嗎?」

  你知道,這時候,書記同志其實就在我身後,他已經被再三的等待焦了心,聽我這麼一說,似乎已經有所敏感,不乏客氣地對我說:

  「我就是王書記,請問你是哪位?」

  我說:「我是從701來的。」

  他問:「你姓安嗎?」

  我說:「是的,我叫安在天。」

  他啊一聲,一個箭步沖上來,緊緊握住我的手。他手上的力量和氣息讓我感覺到他有種急於敘事的衝動,我不知道他將敘述什麼,但我知道在這裡有些話是不可以說的,說了就可能給我帶來不便。所以,我十分職業(機智)地將握手臨時轉換成親密的擁抱,借此將頭架在他肩膀上,悄悄說:

  「這裡不便多說,請帶我去房間。」

  §05

  當然是三〇一房間。

  進房間後,我馬上走到窗前,看窗外那棵棗樹,它在風中搖曳著,一股聲浪像海潮一樣朝我撲來,而搖曳的樹枝好像極力想拍打我,卻怎麼也夠不到,總是在一兩米之外又反彈回去。我想,如果是只貓,它也許可以憑此跳進我房間,但人大概只有《水滸傳》中的時遷有此本領了。我相信,我是個謹慎的人,但我更相信,對701人——每一個人——來說,所有的謹慎都是必要的。因為,正如總部首長所說:我們701一個人的價值,抵得過一個野戰師。

  的確如此,當時JOC電臺每天都在對我們系統的人廣播,希望我們跑過去,人都明碼標價,高的已經超過幾十萬美金,低的也有幾萬。像我這樣的,不值幾十萬嘛,至少有十幾萬吧。這就是說,只要誰把我弄到×國,就可以得到十幾萬美金。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說實在的,那時出門我的心態很不好,老是疑神疑鬼。也許是我經事太多,也許是形勢的問題……說到形勢,大家都知道,形勢很嚴峻,而且還在繼續嚴峻,誰也不知最後會嚴峻到何等地步。

  想想看也是,要是在以前,誰想得到,昔日的老大哥,蘇聯老大哥,如今也會成為我們的對手。反目成仇。劍拔弩張。明爭暗鬥。還有日益緊張的台海局勢,蔣介石妄圖「光復大陸」……這種形勢下我分明感到自己真的是越來越膽小,越來越多疑,越來越謹慎。是的,是謹慎。謹慎不是膽小,但我的謹慎裡已經藏著膽小。這個房間比剛才的房間好多了,聽說隔壁還專門安排有兩名保衛幹事。我喜歡這種感覺。安全的感覺。看來,書記同志不像我事先聽說的,「是個世事不諳的學者」。

  高個子,大塊頭,堂堂的相貌,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說話聲音亮堂,舉止氣度不凡,這就是王書記。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大廳裡看見他,而沒有想到他就是王書記的原因,他給我印象更像個秘書,或一般領導。他甚至連副眼鏡都沒戴,和我想像中的一個科研機構的領導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很快我又發現,他身上有種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精細和固執,比如我們談話開始和結束時,他都在下意識地看手錶,表明他有強烈的時間觀念;對我提出的要求,總是不輕易表態,要深思熟慮後才作答。在談話之前,他甚至要求看一下我證件,以證明我就是特別單位701來的安在天。看了證件,還是不放心,還要這個那個地盤問我。

  他說:「恕我直言,我接到的通知上說,你應該乘一輛吉普車來。」

  我說:「通知上應該還說起,這輛車的車牌號為×××。」

  他說:「是的,可你為什麼沒乘車來?」

  我說:「車子在路上拋錨了。」

  其實,我是為隱蔽起見故意只讓車送我到門口,沒讓車子進來。沒想到,就幾百米的距離居然天公不作美,突然降下一場大雨,搞得我很狼狽。他對車子拋錨的說法顯然不信任,卻又不知怎麼質疑,只是沉默著。為取得他信任,我索性給下午通知他我要來的上級領導同志撥通電話。其實,下午領導給他掛電話時,我就在旁邊。我把電話遞給他,讓他來接。他聽著領導的電話,笑逐顏開起來。放下電話,他就緊緊握住我手,說失敬失敬。說著,客氣地拉我到沙發上坐下,還給我敬煙、泡茶。我坐下後,開門見山告訴他:我是來向他要人的。他問我要什麼樣的人。我想了想,一邊打開挎包,一邊對他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