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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你是個煙鬼,聲音都給熏黑了……」

  「你還是那個老頭子……」

  「嗯,你比較年輕,頂多三十歲,但你的舌頭有點短……」

  「嗯,你的嗓子好像練過,聲音跟風箏一樣會飛……」

  「嘿嘿,你還是那個老煙鬼……」

  說話間,院子裡突然傳來兩隻狗的叫聲,阿炳一下子屏聲靜氣,顯得十分用心又使力地傾聽著,以致兩隻耳朵都因為用力而在隱隱地抽動。不一會兒,他憨憨一笑,說:

  「我敢說,外面的兩隻狗都是母狗,其中一只是老母狗,少說有七八歲,另一只是這老母狗下的崽,大概還不到兩歲。」

  狗是招待所養來看門的,這會兒招待所長就在首長旁邊。首長問他:「是嗎?他說的對嗎?」

  「也對也不對,」所長答道,「那只小狗是雄的。」

  阿炳一下漲紅了臉,失控地叫道:「不可能!絕不可能!你……騙我!你……是個壞人,捉、捉弄我、一個瞎子,你……算什麼東西!你……你、你是個壞人……」

  氣急敗壞的樣子跟我在陸家堰見到的如出一轍。

  我趕緊上前安慰他,一邊對所長佯罵一通,總算把他哄安靜下來。完了,我示意大夥出去看看。一邊出門來,所長一邊對我們嘀咕,說:「那只小狗從去年生下來就一直在我眼皮底下,雌和雄我哪能不知道。」但當我們走到院子裡,看見那兩隻狗時,所長傻掉了,原來他所說的那只雄性小狗並不在現場,在場的兩隻狗,只有那只老狗是他招待所的,另一只是機關食堂的。而此狗與他們招待所的那只雄小狗(暫不在場)是一胎生下來的,而且就是雌的。

  聽所長這麼一說,大夥全都愣了。

  完了,首長拍拍我肩膀說:「看來你確實給我帶回來了一個活寶。」回頭,用一種命令的口氣對所長說:「按幹部待遇安排好他的吃住,另外,給他找副墨鏡戴上,晚上我再來。」

  §09

  這天晚上,首長親自帶著我們局長等一行人,這行人又帶著二十部錄放機和二十個不同的莫爾斯電碼來到招待所,在會議室擺開架勢,準備對阿炳進行專項聽力測試。測試方式是這樣的,先給阿炳聽一個信號,給他一定的時間分辨這信號的特徵,然後任意給他二十種不同的信號,看他能否從中指認出開始那個信號。這感覺如同現在阿炳面前坐有二十個人,他們的年齡和口音基本上相同,比如都是二十歲左右,都是同一地區的人,首先安排張三隨便地跟阿炳說上幾句話,然後再讓這二十人包括張三,依次跟他說話,看他能否從一大堆口音中把張三揪出來。

  當然,如果這二十人都是中國人,說的都是國語,我對阿炳是有信心的。但現在的情形顯然不是這樣,因為阿炳對莫爾斯電碼一竅不通,也許聽都沒聽過,就好比這二十人說的都是外語,那麼我覺得難度就很大。何況事實比這個還要複雜,還要深奧,因為再怎麼說外語總是人在說,是從人嘴巴出來的,這裡面自然還有些共性可循。狗也是這樣,在陸家堰的很多夜晚,阿炳正是從變化了的狗叫聲中解破流賊入村的機密的。這也就是說,阿炳對狗叫聲很熟悉。而電波這玩意兒對他來講純屬天外之音,世外之物,他可能想都未有想過,更不要說打什麼交道了。所以,對晚上的這種考測,我基本持悲觀態度。我甚至覺得這樣做是有點離譜了。

  但阿炳簡直神了!

  也許對一個非常人來說,他們的日常生活就是由種種非同尋常的、在你眼裡不可理喻的奇事怪情組成的,你擔心他們某一件奇怪異事做不下來,正好比窮人擔心富人買不下一件昂貴之物,本身就是杞人憂天,同時這也成為證明你現在不是、今後也難以當上奇人或者富豪的最直接證據。

  考測的過程有點複雜,但結果很簡單,就是阿炳贏了。不是一局一勝制的贏,也不是五局三勝制的贏,而是全贏。全贏也不是五局五勝的贏,而是十局十勝的贏。期間,阿炳除了不停地抽煙,似乎並沒有更出奇的依靠或者更神秘的魔法。

  要說清楚測試情形是困難的,但又不能因為困難而回避不說。你也許知道,莫爾斯電碼是國際通用的電訊語言,不管明碼還是密電,電文均將譯成若干組電碼,而每一組電碼一律由四位阿拉伯數字組成,俗稱「千數碼」。考慮到阿炳對電碼不熟悉,第一次測試,工作人員讓他聽了十組碼,算時間的話大概有近半分鐘。這就是「聽樣時間」,如果在這段時間內不能對「樣品」留下足夠的特徵記憶,那麼以後你必然無法將它從一堆電波中指認出來。聽完樣品後,工作人員開始製造混亂,相繼打開八部錄放機,也就是放出八種不同的電波聲,每一種播放十組電碼。阿炳聽罷,均一一搖頭否認。第九次播放的就是他剛才已經聽過的樣品,依然有十組碼,但才播放到第四組時,阿炳便果斷地摁滅煙頭,說:

  「就是它。」

  沒錯,就是它!

  阿炳贏了第一回合。

  後來的回合和第一回相比,程序和內容都相同,不同的只是「樣品碼」在依次減少,如第二回合樣品碼已減至九組,然後逐一減少,到第十回合時,樣品碼只剩下一組。毫無疑問,樣品碼越少,就是聽樣時間越短,相應的辨別難度也就越大。但對阿炳而言似乎都沒有難度,都簡單。從第一回開始到第十回結束,沒有一回叫他犯難的,更不要說出錯了。沒有錯。非但沒有錯,而且每一回合他都提前勝出。而最快的是第五回合,他只聽了一組碼便擊掌叫起來:

  「行了,就是它!」

  這個晚上讓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萬分震驚和鼓舞!

  §10

  求勝心切是當時701所有人的心情。

  根據阿炳已有的天才本領,我們吳局長率先向首長提議,力薦阿炳馬上投入實際偵聽工作,並得到了在場多數人的贊同。在提議的背後,也有足夠的理由支持,主要有三條:

  1.雖然阿炳對莫爾斯電碼並不懂,但晚上的事實充分表明,懂與不懂跟他無關,不懂他照樣能去偽存真,百里挑一。如果要等懂才上機實戰,那就不是他奇人阿炳了。

  2.作為一個國家和軍隊的通訊系統,不管怎麼變動,總是或多或少存在著一定的共性和特徵。現在我們已經找到對方五十多套頻率(幾天中又可憐地增加了幾套),這就是說,我們已經有了一定數量的「樣品」。雖然那些未知敵臺的聲音不會跟這些「樣品」的聲音一模一樣,甚至在常人聽來可能完全不一樣,但對能夠把兩條狗的血緣關係及雌雄辨別出來的阿炳來說,我們應該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在差異中尋求到蛛絲馬跡的共性和暗合。

  3.至於阿炳不會操作機器就更不是問題了。因為我們可以給他配上一個甚至幾個701最出色的偵聽員做他助手,他們會給他解決實戰中面臨的所有具體操作問題。事實上,阿炳神奇的是他的耳朵,我們要使用的也只是他的耳朵,等等。

  我是當事者中唯一的反對者。但吳局長包括眾多贊同者說的是那麼頭頭是道,以至把我都差點說服了。不過,出於謹慎,我還是道出了我反對的理由。我這樣對大家說:

  「也許我比大家更瞭解阿炳,阿炳是個什麼人?奇才,怪人。奇在哪裡?怪在哪裡?我們不難看出,他一方面顯得很天才,一方面又顯得很弱智,而且兩方面都很突出而又不容置疑。我認為,缺乏正常的理性和思辨力,這是體現阿炳弱智的最大特徵。在生活中,阿炳認定事物的方式和結果總是很簡單,而且只要他認定的東西,是不可改變和懷疑的。這說明他很自信,很強大。但同時他又很脆弱,脆弱到了容不得任何質疑和對抗。當你和他發生對抗時,他除了自虐性的咆哮之外,沒有任何抗拒和回旋的餘地。關於這一點,局長在下午應該有所體會,而我通過這幾天的接觸則深有體會。請相信我的感覺,阿炳的脆弱和他的天才一樣出眾,一樣無與倫比,他像一件透明的閃閃發光的玻璃器皿一樣,經不起任何碰擊,碰擊了就要毀壞。這是我要說的一點。

  「第二點,根據阿炳已有的表現,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就這樣不做任何準備,派他直接上機實戰,未必就一定會影響他天才的發揮,他劍走偏鋒,一下來一個出奇制勝,這完全是可能的,而且可能性相當大。但我認為光可能不行,可能性很大也不行,必須是百分之百。因為如果一旦出現失利,失敗將極可能是百分之百的。正如大家所說,對阿炳我們不能把他視為常人,如果是一個平常人,他有如此高超的本領,我們又是那麼求勝心切,不妨就這樣盲目讓他去試一下,如果行,最好;不行,再回頭來給他練練兵,等練完兵後再重新上陣也不是不可以。問題是他不是常人,我們不能拿他去試,去冒險,因為萬一不行,阿炳可能會由此對偵聽工作產生無法消除的恐懼和厭惡,甚至很可能以後他一聽到電波聲就會咆哮,就會發抖,就會瘋狂。這樣他的天才,他天才的一面,對我們701來說就意味著被報銷掉了。誰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上機一定能劍走偏鋒,在短時間內找到敵臺?誰又知道他耐心的極限時間有多久,是一天?兩天?還是半天?還是一兩個小時?所以,我建議大家還是保守一點好,給他一定的練兵時間,讓他在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情況下再投入實戰……」

  我的聲音——餘音——在會議室裡靜靜地盤旋,靜靜地等待著首長發話。鐵院長在眾目睽睽下立起身,一步一停地走到我面前,然後又一字一頓地對我說:

  「我聽你的,我把他交給你。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動用我701任何人力和設備,只要對他練兵有利。」

  「給我多少時間?」

  「你需要多少時間?」

  我想了想:「半個月。」

  首長咬牙切齒地說:「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只給你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你必須把人給我帶進機房,而且必須是萬無一失的,拿你的話說就是——百分之百不是冒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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