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暗算 | 上頁 下頁 |
| 七 |
|
|
|
這一回阿炳否定得很堅決,而且還很生氣地——越來越生氣,咬牙切齒地,最後幾乎變得像瘋癲子一樣地發作起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你是騙子!你騙人!你騙我!你……你……你們萬家的人都是騙子!都不是好東西!騙人的東西!騙子!騙子!……」 罵著罵著,臉變得鐵青鐵青,渾身跟抽風似的痙攣不已。 旁邊的人見此都圍上來,一個城裡人模樣的老者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安慰他,還有位婦女一邊假裝掄起巴掌威脅要刮孩子耳光,一邊又暗暗示意他快跟阿炳道歉,孩子也假假地上前來跟他認錯道歉。就這樣,好不容易才讓阿炳安靜下來。 這一切在我看來簡直怪得出奇。如果說剛才是我把他看作傻子,那麼現在該說是他讓我變作傻子了,前後就幾分鐘的時間,我看到的他,既像個孩子,又像個瘋子,既可笑,又可憐,既蠻橫,又脆弱。 我感到神秘又怪誕。 §06 世界有時候很小,那個城裡人模樣的老者原來是羅山一個單位的,幾年前才退休回村裡養老。不用說,羅山是通過他知道阿炳的。 老人告訴我,阿炳是個怪物,生下來就是個傻子,三歲還不會走路,五歲還不會喊媽。五歲那年,阿炳發高燒,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居然會張口說話了,可眼睛卻又給燒瞎了,怎麼治也治不好。奇怪的是,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曉的東西似乎比村裡任何一個明眼人還要多,莊稼地裡蝗蟲成災了他知道,半夜三更村子裡進了小偷他知道,誰家的媳婦養了野男人他知道,甚至誰家住宅的地基在隱秘地下沉他也知道。 這一切都得益於他有一雙又尖又靈的神奇的耳朵,村子裡有什麼事,別人還沒看見,他已經用耳朵聽見了。有人說他耳朵是風長的,只要有風,最小最小的聲音都會隨風鑽進他的耳朵。也有人說,他身上的每一個汗毛孔都是耳朵,因為人們發現,即使把他的耳朵堵住,堵得死死的,他的聽力照樣勝人一籌。可以這樣斷言,阿炳的耳朵是了不起的,靠著這雙耳朵,他雖然雙目失明,但照樣能夠憑聲音識別一切。 老人認為,憑阿炳出奇的聽力,最合適去當個樂器調音師,所以一度想讓羅山認阿炳做個徒弟,好讓他謀碗飯吃。但羅山來村裡看阿炳這個樣子(又瞎又傻),斷然不肯,阿炳母親,還有村裡很多人求他都不肯。老人認為羅山是個自私的人,對他現在的結局(我告訴他的),老人沒有幸災樂禍,但也沒有表示一點悲傷或者惋惜。 就在我跟老人聊談之間,有人抱著一個小男孩又來「考」阿炳了。孩子才一歲多一點,還不會說什麼話,只會跟人鸚鵡學舌地喊個叔叔阿姨什麼的。從穿戴上看,孩子不像村裡人,說的是普通話。來人把孩子丟在阿炳面前,一邊引導孩子喊「阿炳叔叔」,一邊要阿炳「耳測」他是誰家的孩子。孩子鸚鵡學舌地喊過一聲「阿炳叔叔」後,就抓住阿炳手上的拐杖,嘰嘰呀呀的要搶過來玩。就這時,阿炳沒有絲毫猶豫地一口氣這樣說道: 「這是陸水根家老三關林的孩子,是個男孩。我不會記錯的,關林出去已經九年零兩個月又十二天,在福州部隊上當兵,出去後回來過四次,最近一次是前年端午節,他帶著他老婆回來。他老婆跟我說過話,我記得的,是個北方人。這孩子的聲音像他媽,很乾淨,有點硬。」 雖然說話的聲音還是有點發嗡,但已全然不見剛才那種緊張、結巴,感覺像在背誦什麼,又像是一台機器在說。像這一切,早在他心中滾瓜爛熟,只要他張開嘴,它們就自動淌出來了。 老人向我解釋道,他們陸家堰是方圓幾十里出名的大村莊,有三百多戶人家,大大小小近兩千人,村裡沒有誰能夠把全村人都有名有姓、有家有戶地指認出來。唯獨阿炳,不管大人小孩,不管你在村裡還是在外地生活,只要你是這村子裡的人,父輩在這裡生活或者生活過,然後你只要跟他說上幾句話,他聽聲音就可以知道你是哪家的,父母是誰,兄弟姐妹幾個,排行老幾,你家裡出過什麼事情,等等,反正你一家子的大小情況,好事壞事,他都能如數家珍地報出來,無一例外,少有差錯。剛才這孩子其實是生在部隊長在部隊的,這還是第一次回村裡來,但依然被阿炳的耳朵挖得根底朝天。 我驚詫不已! 我想,這個又傻又瞎的阿炳無疑是個怪人,是個有驚人聽力和記憶力的奇才,當然就是我要找的人。村裡沒電話。當天晚上,我趕回城裡,給我們局長要通電話,把阿炳包括姓羅的情況作了如實彙報。該要的人不行了,想要的人又是個瞎子傻子,我們局長猶豫再三,把電話轉給了院長大人。院長聽了彙報後,對我說: 「俗話說,十個天才九個傻子,十個傻子一個天才。聽你這麼說,這人可能就是個傻子中的天才,把他帶回來吧。」 §07 第二天清早,我又去陸家堰。想到昨天來回一路的折騰,再說今天還要帶個瞎子走,這次我專門租了一艘遊艇來。 遊艇在碼頭等我。 我第二次走進了屋密弄深的陸家堰村莊。 離祠堂不遠,門前有七級臺階,走進去是一個帶天井和回廊的院落,裡面少說有七八家門戶。村裡人告訴我,三十年前的一個夜晚,這個院子曾接待過一支部隊,他們深夜來淩晨走,這裡人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哪方部隊。但是誰都知道,他們中肯定有一人讓這兒裁縫家的女兒受盡了委屈或者欺騙。十個月後,裁縫家沒有婚嫁的女兒無法改變地做了痛苦的母親。三十年後的今天,這裡一家敞開的門裡依然傳出縫紉機的聲音,就在這間屋子裡,阿炳母親接待了我。她是村上公認的最好的裁縫,同時也是全村公認的最可憐的女人,一輩子跟自己又瞎又傻的兒子相依為命,從沒有真正笑過。在她重疊著悲傷和無奈的臉上,我看到了命運對一個人夜以繼日的打擊和磨難。還沒有五十歲,但我看她更像一個年過七十的老嫗。靠著一門祖傳的手藝,母子倆基本做到了衣食無憂,不過也僅此而已。 開始,阿炳母親以為我是來找她做衣服的,當我說明是來找阿炳時,母親似乎也就一下明白我不是本村人。因為,村裡人都知道,每天上午阿炳總是不會在家的。因為耳朵太靈敏的緣故,每當夜深人靜,別的人都安然入睡了,而阿炳卻常常被村子裡「寂靜的聲音」折磨得夜不能寐。為了睡好覺,他一般晚上都去村子外的桑園裡過夜,直到中午才回村裡。看管桑園的老頭,是阿炳母親的一個堂兄弟,每天他總是給阿炳準備一小捆桑樹杆,讓他帶回家。這是他們母子倆每天燒飯必需的柴火,也是兒子能為母親唯一效的勞。那天,阿炳被我臨時喊回來,匆忙中忘記給母親帶桑樹杆回來。一個小時後,阿炳已隨我上了遊艇,就在遊艇剛脫開碼頭後,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焦急萬分地朝碼頭上高呼大喊: 「媽,我今天、忘……忘記給你帶柴火了,怎、怎麼辦……」 遊艇才脫開碼頭不遠,我還來得及掏出二十塊錢,塞在煙盒子裡,奮力拋上岸。 阿炳聽到我做了什麼後,感動得滴出淚,對我說:「你是個好人。」 這件事讓我相信阿炳並不傻,只是有些與眾不同而已。 說真的,那天村子裡起碼出動了幾十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們一直把我和阿炳送到碼頭上。當他們看見遊艇一點點遠去,確信我不是騙他們,而是真的把阿炳帶走了(去培養當調音師),我想他們一定以為我也跟他們阿炳一樣是個傻子,要不就是個大壞人。在鄉下,老人們都說拿什麼樣人的骨頭烤幹,磨成粉,做出來的藥可以治什麼樣人的病。換句話說,拿阿炳的骨頭做成藥,可以叫成群的像阿炳一樣的傻子都變成聰明人。而我有可能就是這樣一個人,想用阿炳骨頭做藥的大壞蛋。否則,他們有充足的理由懷疑我和阿炳一樣,是個大傻瓜。 不過,不管怎樣,有一點我想陸家堰的村民們是萬萬懷疑不到的,就是:他們認定的傻子阿炳即將成為一個撼天動地的大英雄。 §08 儘管首長(鐵院長),還有我們吳局長,對我帶回來的人存在著生理缺陷這一點早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但當阿炳親身立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還是感到難以接受的失落。 由於旅途的疲勞——一路上阿炳連眼皮都沒碰一下,他在嘈雜的人聲裡怎麼睡得著?和旅途中造成的髒亂,以及由於心情過度緊張導致的面部肌肉癱瘓,再加上他病眼本身有的醜陋,阿炳當時的樣子確實有些慘不忍睹,可以說要有多邋遢就有多邋遢,要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要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 簡直不堪入目! 對我來說,我最擔心的是他在老家神奇有餘的耳朵,到701後變得不靈敏了。所以,事先我再三交代他,到時間——等首長們來看他時——一定要給他們「露一手」。事後看,我這交代是弄巧成拙了,因為他認定我是個好人,對我的話言聽計從,我這麼一交代之後,他時時處處都不忘「露一手」。結果來的人,不管誰開腔說話,也不管你是不是在跟他說,他都當作在「考」他。於是正常的談話根本無法繼續下去,只聽他左右開弓地在「應試」—— 「你是個老頭子,少說有六十歲了,可能還經常喝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