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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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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懷揣著首長恩賜的特別通行證,我的秘密之行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善待和禮遇,幾乎在任何環節上我都可以做到心想事成,並被人刮目相看。只有一樣東西無視了我,那就是不通人性的運氣。是的,我有神秘的通行證,但沒有神秘的運氣。就在我來上海前不到半個月,我要帶的人,羅山,或者羅三耳,這個混蛋因為亂搞男女關係事發,被當時上海市文藝界一位響噹噹的大人物送進了班房——羅把他閨女的肚子搞大了! 我想過,如果僅僅如此倒也罷,或許特別通行證還能幫我峰迴路轉。可問題是這混蛋的屁股上還夾著根又長又大的「羅三耳」的尾巴,這時候自然要被重新揪出來。新賬老債一起結,他似乎料定自己難能有翻身之日,於是騙了個機會,從班房的一幢三層樓上咚地跳了下來。 算他命大,沒摔死。但跟死也差不多了。我去醫院看他,見到的是一個除了嘴巴還能說話,其他可能都已經報銷的廢人,腿腳摔斷了不說,從大小便失禁的情形看,估計脊椎神經也斷了。 我在他床前留了有半個小時,跟他說了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我告訴他,本來我可以改變他命運的,但現在不行了,因為他傷得太重,無法為我們效力——起碼是在我們有限的極限時間內;第二層意思,我詢問他,在他認識或知道的人中間,有沒有像他一樣耳朵特別好使的人。 他一直默默聽著我說,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像個死人。直到我跟他道過別,準備離去時,他突然喊了一聲「首長」,然後這樣對我說: 「過黃浦江,到煉油廠,那裡有條黃浦江的支流,順著支流一直往下走五里路,有一個叫陸家堰的村莊,那裡有你要找的人。」 我問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是男是女。 他說是個男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接著又向我解釋說:「這無所謂,等你去了,問村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行,他們都認識他。」 §05 沿河而紮的陸家堰村莊,似乎比上海城還要古老又殷實,房子都是磚砌石壘的二層樓,地上鋪著清一色發亮的青石板和鵝卵石。下午兩點多鐘,我順著陸家堰碼頭伸出去的石板路往裡走,不久,便看見一個像舞臺一樣搭起的井臺,一對婦女正在井臺上打水洗衣。當我並不十分明瞭地向她們說起我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人時,兩人卻似乎很明白我要找誰。其中年紀稍長一點的婦女這樣告訴我: 「你要找的人叫阿炳,他的耳朵是風長的,尖得很,說不定我們這會兒說的話他都聽見了。他現在肯定在祠堂裡,你去那兒找他就是。」 她說著伸手給我指了一下。我以為她指的是附近那幢灰房子,結果她說不是。她又伸手指了一下,對我說: 「喏,是那一幢,有兩個大圓柱,門口停了一輛三輪車的。」 她說的是胡同盡頭的那幢八角樓,從這兒過去少說有百米之遠。這麼遠,他能聽得到我們說話,那怎麼可能是人?老美最新型的CR-60步聽器還差不多。 我忽然覺得很神秘。 祠堂是陸家堰村古老和富足的象徵,飛簷走角,簷柱上還雕刻著逢雙成對的龍鳳和獅虎。古人為美刻下它們,如今它們為歲月刻下了滄桑。從隨處可見的斑駁中,不難想像它已年久失修。但氣度依然,絕無破落之感,只是閒人太多,顯得有些雜亂。閒人主要是老人和一些帶娃娃的婦女,還有個別殘疾人。看得出,現在這裡成了村裡閒散人員聚集的公共場所。 我先在祠堂門前轉了一會兒,然後才步入裡面。有兩桌人在打「車馬炮」——一種在南方盛行的民間紙牌,還有一桌人在下象棋。雖然我穿著樸素,並且還能說一口基本能亂真的上海話,但我的出現還是受到四周人的另眼注目。我轉悠著,窺視著,指望能從中猜認出阿炳。但感覺都似是而非。有一個手上吊著繃帶的孩子,大概有十一二歲的樣子吧,他發現我手上戴著手錶,好奇地一直尾隨著我,想看個究竟。我取下手錶給他看,末了,我問他阿炳在不在這裡。他說在,就在外面過廳裡,說著領我出來,一邊好奇地問我: 「你找阿炳幹什麼?」 「聽說他耳朵很靈光是不是?」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看來你不是我們村裡人?」看我點頭後,他馬上變得神秘地告誡我,「你別跟他說你不是我們村裡人,看他能不能聽出來。」笑了笑,又說,「不過我想他一定能的。」 出來到外廳後,孩子左顧右盼一下,便領我到一個瞎子前,大聲喊起來: 「阿炳,來,考考你,他是誰家的人?」 這個瞎子剛才我一來這裡就注意到了,坐在小板凳上,抱著一根粗陋的竹拐杖,露出一臉憨笑,看樣子不但是瞎子,還像個傻子。我怎麼也想不到,羅山舉薦我的居然是這麼個人,又傻又瞎!這會兒,他聽孩子說要考他,似乎正是他等待已久的,立即收住憨笑,一臉認真地等著我「開口說話」,把我弄得糊裡糊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說話啊,你,快說話。」孩子催促著我。 「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都可以。」我稍一猶豫,孩子又驚驚乍乍地催促我,「快說!你快說話啊!」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好像我們合夥在欺負一個瞎子似的,所以我想都沒想,就以一種很客氣又支吾的口吻對他說:「你好……阿炳……聽說你的耳朵……很靈光,我是來……」 我話還沒說什麼,只見阿炳雙手突然朝空中奮力一揮,叫道:「不是。他不是我們村裡人。」聲音悶悶的,像從木箱裡滾出來的。 說真的,我沒有因此覺得他聽力有多麼了不起,畢竟我的上海話不地道,說的話和這裡人雖是大同,卻有小異。我甚至想,換成我,哪怕讓我閉上眼睛,他阿炳,包括這裡任何人,只要開口說話,我照樣聽得出他們不是上海城裡人,而是鄉下的。這是一回事。難道這就是他的本事?正在我疑惑之際,孩子已節外生枝,給我鬧出事情來了。這孩子我越來越發現很調皮的,他存心想捉弄阿炳,硬是騙他猜錯了。 「哈哈,阿炳,你錯了,他就是我們村裡人!」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是我在北京工作的叔叔。」 「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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