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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說話算數呀,人活得像個人呀。」孫二貨抖著手說,「就說眼下吧,家裡除了會飛的蚊子,就剩我一個人了;如果我有權有錢,能沒人來看我嗎?」

  「我不是來看過你嗎?」

  孫二貨:「四海,世上有良心的人,也就是你了。」又說,「如果我是有權有錢的人,絕對虧待不了你。」

  明亮又「噗啼」笑了。這時想起郭子凱的爸郭寶臣,上輩子是民國的總理大臣,這輩子在延津掃大街;便將這故事給孫二貨講了,說:

  「不有權有錢也好,這輩子有權有錢,下輩子就該掃大街了。」

  「這輩子過痛快就可以了,還管下輩子?」孫二貨又說,「這輩子不說下輩子的事。」

  明亮想說,你現在不就是這輩子在說下輩子的事嗎?但他沒這麼說,而是說:

  「老董就是這麼算的,天命難違呀。」

  孫二貨拍著自己的腦袋,唉聲歎氣:「咋也沒想到,下輩子是個和尚。」

  這天傍晚,明亮接到南郊派出所一電話,說他的兒子陳鴻志跟人打架,把人打傷了,讓他趕到派出所,聽候處理。兒子小時,明亮和馬小萌剛開頭一家「天蓬元帥」,店鋪是租別人的,住房也是租別人的;各方面沒有立住腳,兩人手頭緊,鴻志的穿戴,就比其他西安城裡的孩子差好多;到了冬天,鴻志的棉衣和棉鞋,沒去商場買過,都是「天蓬元帥」打烊,馬小萌在燈下,一針一線做出來的。但因為家裡開著一個飯館,鴻志嘴上並沒吃虧,天天有肉吃。明亮想起自己三歲到六歲,在武漢機務段,跟爸陳長傑住單身宿舍的時候,陳長傑出車了,他一個人端著飯盒去機務段食堂打飯;當時菜分兩種,菜和肉菜,沒肉的菜五分,有肉的菜一毛五,那時明亮只買過沒肉的菜,沒買過有肉的菜。鴻志上小學時,與別的同學比穿戴,明亮往往照他屁股上踹上一腳:

  「別沒事找事,你比我小時候強多了。」

  兒子自上初中,開始住校。這時「天蓬元帥」的生意上來了,開了幾家分店,兒子的穿戴,就和城裡的孩子不差上下了;甚至,比有的城裡孩子還穿得好些。

  明亮急忙開車趕到派出所。派出所值班室裡,一個三十多歲的警察,坐在辦公桌後;警察面前,一邊椅子上坐著鴻志,另一邊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見明亮進來,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狠狠剜了明亮一眼。警察:

  「你是陳鴻志的家長嗎?」

  明亮點點頭,指指鴻志:「他怎麼了?」

  警察說,下午,學校進行足球賽;因為一個任意球,鴻志跟對方一個球員打起來了,打掉對方三顆門牙;對方去醫院檢查,還有些輕微腦震盪。警察對明亮說:

  「認清後果啊,這是輕微傷啊,夠上拘留了。」

  又說,「你們雙方的家長都來了,我先給你們調解;調解不成,咱再按法律辦。」

  明亮明白,剛才剜他一眼的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是對方學生的家長。明亮忙說:

  「同意調解,同意調解。」

  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你們家孩子,打了我們家孩子,你當然同意調解了。」

  明亮:「打人確實不對,但事已至此,你多原諒,我們盡力去彌補。」

  「怎麼彌補?」

  「你家孩子被打掉的牙,我們來賠,你帶孩子去最好的牙科醫院,把打掉的牙種上;現在種牙的技術也挺先進的;我去年種了一顆牙,直到現在,和好牙一樣;還有輕微腦震盪,咱也找最好的醫院和最好的醫生醫治;所有的藥費和醫療費,我出。」

  「這就完了?」

  明亮:「你覺得需要給多少賠償,說個數字。」

  對方家長:「給十萬塊錢吧。」

  鴻志馬上站起來,要說什麼,明亮把他捺到椅子上,對對方家長說:「行,咱倆換個微信,我回頭打給你。」

  對方家長:「就這,我們也吃著虧呢,三顆牙沒了,腦子還不知能不能看好。」

  警察向對方家長:「老李,人家有這個態度,也算差不多了,高中的孩子,容易衝動,咱們也都從那時候過過,人家說賠償就賠償,你也別得理不讓人。」

  對方家長又狠狠瞪了明亮一眼:「不是說你,你這孩子,真該管一管了。」

  明亮忙說:「我管,我管。」

  雙方簽過調解協議,明亮和對方家長換過微信,明亮帶鴻志出了派出所,鴻志跟明亮急了:

  「你怎麼說給他十萬塊錢,就給他十萬塊錢?這不是敲詐嗎?」

  明亮:「敲詐就敲詐吧,你想進拘留所呀?一進拘留所,身上的污點,一輩子都擦不掉。」又說,「不是說你,打架就打架吧,怎麼下手這麼狠?」

  「我沒打他。」

  「那人家的三顆門牙是自己掉的?輕微腦震盪是自己撞出來的?」

  「我就用頭磕了他一下。」

  用頭磕一下,就能把對方三顆門牙磕掉,把對方磕得輕微腦震盪,明亮愣在那裡:

  「你是鐵頭哇?」

  「沒想到,他那麼不經磕。」

  「為什麼用頭磕人家?」

  「他們那邊落後三分,他急眼了,我帶球往禁區沖,他伸腿把我絆倒了;我罰任意球,他過來趴我臉上說,我媽過去當過雞。」

  明亮愣在那裡。馬小萌當過雞,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正是因為這件事,他們從延津來到西安;二十多年過去,他們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明亮和馬小萌才和老家的人恢復了來往;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這件事又死灰復燃,從延津傳到了西安,傳到了兒子的中學。明亮氣憤地:

  「這個王八蛋,不但應該磕他,還應該撕他的嘴。」

  這時鴻志問:「爸,我媽年輕時當過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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