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
|
|
明亮身份證上,明明白白寫著,他是西安雁塔區人。 花二娘:「雖然你現在是西安人,但以前畢竟是延津人;既然是半個延津人,我在笑話上給你打對折就是了。」 「二娘,啥意思?」 「你該說笑話還說,不一定非把我說笑,把我哄開心就行了。」花二娘說,「我可以湊合一回,但你也不能讓我白跑一趟呀。」 就算對折的笑話,明亮一時也想不出來。也是死到臨頭,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睡覺之前,敲門想給他做服務的那個女孩;女孩是個雞,馬小萌年輕時也是個雞;馬小萌二十多年前跟他說過,她做雞的時候,常遇到的一件事;便說: 「二娘,我講這個笑話有些黃,您不介意吧?」 花二娘:「笑話的顏色不重要,能不能把我哄開心,才是關鍵。」 「一個女孩,當了五年雞,和幾千個人睡過覺,但跟一半人沒有辦過事,你知道為什麼嗎?」 花二娘:「這不可能啊,人家把錢白花了?」 「因為,男人中間,有一半是陽痿呀。」 花二娘想了想,「撲哧」笑了:「這個,我倒沒想到。」 又說,「你還說你不會說笑話,這不說得挺好嗎?」 接著從籃子中掏出一隻紅柿子,「賞你一隻柿子,好好吃吧。」 接著花二娘就消失了。明亮拿著柿子,身上又出了一層冷汗;多虧急中生智,不然就死在延津了;但他用老婆過去的髒事,救了自己一命,又覺得自己有些沒臉,或者說有些無恥。但又想,他所以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因為這事發生在延津,他又一次覺出老家的可怕。二十年前,延津把他們逼走了,二十年後他回到延津,一個笑話,又把他逼得無恥。什麼叫笑話,這才是笑話呢;什麼叫故鄉,這就叫故鄉了;不禁感歎一聲,在心裡說,延津,以後是不能來了。 這時看窗外,天已經麻麻亮了。 八 兩天之後,在玉門看油庫的陳傳奎回到了延津。明亮和陳家後人,將陳家墳地的二十六支先人,二百多個墳頭,一起遷到了黃河邊。明亮在爺爺奶奶墳頭四周,單獨植了幾棵柏樹,澆了水,又跪在墳前拜了幾拜,算是了結一件事。來延津之後,明亮本來還想去媽櫻桃的墳上拜一拜,或乾脆將媽的墳也另遷一個稱心的地方;但媽當年是上吊死的,入不得祖墳,葬在了亂墳崗上;亂墳崗原在縣城城南,後來縣城擴張,原來的亂墳崗被平掉了,蓋起幾幢高樓,媽櫻桃已無葬身之地;明亮想拜,也沒地方拜了;想給媽遷墳,也無從遷起;明亮只好作罷。 這天下午,明亮離開延津,坐高鐵回到西安。到了家裡,已是晚上,馬小萌問了延津許多事,明亮一一給她說了。說是一一說了,有的還是沒說;譬如,夢裡遇見花二娘的事就沒說。不過話又說回來,馬小萌問的都是日間的事,並沒有問到夢裡的事呀。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明亮剛到「天蓬元帥」老店,孫二貨的兒子來了,見面就說: 「叔,我爸讓你去一趟。」 「啥事?」 「他聽說你去了一趟延津,問你給他算命的事。」 明亮一愣:「他咋知道我去了一趟延津?」 「我告訴他的。前幾天我和朋友來吃豬蹄,店裡的人給我說了。」 明亮卻對去見孫二貨有些猶豫。一是他去了一趟延津不假,但他到了延津,算命的老董已經去世了,並沒有給孫二貨算命;孫二貨給他說這件事,是一個多月之前,他去延津的時候,又把這件事給忘記了,孫二貨的頭髮,至今還在孫二貨的狗窩裡,這事遲遲沒辦,說起來明亮也有責任;另外他剛從延津回來,店裡還有好多雜事需要他處理,便說: 「我剛回來,手頭一大攤子事,停兩天去行不行?」 「不行。你不去延津行,去了延津不行,我爸都快瘋了。」 明亮只好跟著孫二貨的兒子,去了孫二貨的家。孫二貨一見明亮就問: 「四海,你是為我的事去延津的嗎?」 明亮去延津,跟孫二貨的事無關,但事到如今,他只好說假話:「是為你的事去的。」 「你讓老董給我直播了嗎?」 明亮只好順著往下編:「直播了。」 「老董咋比畫的,說我下輩子是啥人?」 「老董比畫的意思,你下輩子是個好人,是個大善人。」 「啥意思?」 「一輩子吃齋念佛,二十多歲就出家了。」 孫二貨愣在那裡:「老董真這麼算的?」 「千真萬確。」 孫二貨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老董算得不准。」 「啥意思?」 「這不是我心頭所想呀。」 「你心頭想個啥?」 「下輩子,要麼做個有權的人,要麼做個有錢的人。」 明亮「噗啼」笑了,孫二貨看著傻了,誰知肚子裡還包藏野心。明亮: 「你要權要錢幹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