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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明亮忙說:「你媽十九歲,就跟我在延津『天蓬元帥』燉豬蹄,到哪裡當去?」

  鴻志:「以後他再這麼說,我就撕他的嘴。」

  明亮:「對。」接著又說,「他要再說,打一頓就行了,別真把他的嘴撕爛,那樣,你真該蹲監獄了。」

  馬小萌當雞的事死灰復燃,讓明亮有些擔心;但明亮又想,就算死灰復燃,跟二十多年前剛發生這事時還是不一樣;當年是實事,二十多年後就是一個話題;當時有北京小廣告做證據,現在是空口白說;當年孫二貨敢當面要挾馬小萌,現在無人敢當面說這事,無非是背後嚼嚼舌頭;待他們嚼得沒味道了,自己也就不嚼了。於是把心又放寬一些,對鴻志說:

  「這事,就別給你媽說了。」

  鴻志:「我知道。」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明亮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陣電視,又看了一陣手機,感到困了,回到自己房間,脫衣服躺下,準備關燈,馬小萌沒換睡衣,突然闖了進來:

  「出大事了。」

  明亮以為馬小萌過去的事,又傳到西安,被馬小萌知道了,故作鎮定地說:

  「不管啥事,咱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慢慢說。」

  「你還記得香秀嗎?」

  明亮松了一口氣,原來馬小萌說的不是她的事,是別人的事;這個香秀,明亮當然記得,就是二十多年前,在延津撒馬小萌在北京當雞的小廣告的那個人;前不久,她還想帶一個爛臉的朋友,到明亮家裡來;因為顧忌那個爛臉的朋友,他們拒絕了;便問:「她怎麼了?」

  「她死了。」

  明亮大吃一驚,身子一下坐了起來:「死了?怎麼死的?」

  馬小萌哆嗦著身子:「三個月前,她給我打電話,說要帶一個爛臉的朋友到咱們家來,我沒讓她來,你還記得嗎?」

  「記得呀,這事你跟我商量過。」

  「今天我才知道,她說的那個爛臉的朋友,就是她自己;當時,她就是試探一下我,看我讓不讓爛臉的她來我們家。」

  明亮拍了一下腦袋,也明白了香秀當初的用意;問:「這麼說,她現在死了,是她的病發作了?」

  「她的病沒發作,她在烏蘭察布奶牛場上吊了。」馬小萌又說,「凡是上吊的人,都是對生活無望的人,我當初不也上過吊嗎?如果當時我同意她來咱們家,讓她在咱們家住上幾天,我們倆聊聊說說,說不定她的心就開展了,也就不會上吊了。」

  明亮沒有說話,因為他覺得馬小萌說得也有道理;當初馬小萌上吊時,多虧明亮救得及時,帶馬小萌來了西安。

  馬小萌:「剛才延津我姑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香秀是我殺的。」

  說著說著哭了,「我們倆曾經有仇,她還打電話給我,想到咱們家來,你想,她已經在世界上多無助了呀。」

  又說,「當時,我咋沒想到這一點呢?」

  又說,「明亮,能說香秀是我殺的嗎?」

  明亮半天沒有說話,因為當年他媽櫻桃上吊了,他就一直責怪自己,他媽的死,跟他那天出去喝汽水有關係;在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的花園裡,陳長傑也覺得是他殺了櫻桃;如果說香秀的死跟馬小萌有關係,當時香秀想來他們家,馬小萌跟明亮商量過,是他們共同拒絕了香秀,說起來明亮也有責任;記得二十多年前,香秀在延津撒馬小萌小廣告的第二天,明亮曾去香秀家找香秀,香秀已經離開了延津,他看到牆上鏡框裡香秀的照片,香秀圓臉,大眼睛,對著鏡頭在笑,笑起來,臉蛋上還有兩個酒窩。但明亮安慰馬小萌:

  「事已至此,埋怨自己也沒用,誰讓她當時不說清楚呢。」

  馬小萌哭著說:「我心裡特難受,今天我睡你這兒吧。」

  明亮:「睡吧,別再想這事了。」又說,「也怪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沒讓你問清楚。」

  馬小萌在明亮身邊睡著之後,明亮還睜著眼睛在那裡想,世事難料,兀自又歎了一口氣。

  轉眼兩個月過去。這天下午三點多,在「天蓬元帥」吃中飯的客人陸續離開,晚上吃飯的客人,大多從五點多上來。趁著兩個小時空當,店裡的廚師和服務員,都跑到大雁塔附近的商業街閒逛去了。記得當年明亮和馬小萌在延津「天蓬元帥」打工時,工休時間,明亮愛到飯館後河邊吹笛子。店裡空了,看外邊太陽還好,明亮泡了一壺茶,到飯館門口的桌前坐下,邊喝茶,邊曬太陽,邊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漸漸有些發困,把身子靠到椅子背上,想打個盹,這時見一人肩扛一個編織袋,大步流星走過來。明亮以為是一個初到城裡打工的鄉下人,也沒在意,誰知這人四處打量,踅摸到明亮飯館跟前,看到「天蓬元帥」的招牌,把肩上的編織袋放到地上,擦著頭上的汗自言自語:

  「就是這裡了。」

  看到明亮在門口坐著,這人問:

  「請問這飯店是河南陳總陳明亮開的嗎?」

  明亮醒過神來,也聽出這人說話,是河南口音,便說:

  「是呀?你有什麼事?」

  「我要見陳總。」

  「你見他什麼事?」

  「大事。」

  明亮禁不住「噗啼」笑了:「什麼大事,你給我說就行了。」

  「給你說不行,得給陳總說。」

  「我就是陳明亮。」

  「你可不要騙我。」

  明亮換成河南口音:「聽我說話,是不是河南人,是不是延津口音?」

  這人側耳分辨,笑了:「原來真是陳總。」

  接著把編織袋打開,從裡邊掏出一個物件;物件用棉布包著;打開棉布,露出一寬寬厚厚的牌匾;看其破舊的程度,也上幾個年頭了;牌匾上,有四個鏤空雕刻的大字:一日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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