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
|
|
七 明亮聽塔鋪的老範說,這棵棗樹的樹心被雕成了一塊匾,這匾目前在湯陰老景家,便謝過老範,又叫了一輛出租車,從塔鋪去了湯陰。從塔鋪到湯陰,出租車跑了三個多鐘頭。到了湯陰,明亮打聽著,找到了老景家。但眼前並不像老範說的,是一座院落,而是一幢洋樓。一個老頭,在大門口門房裡看門。明亮到門房前問候,老頭從門房裡走出來,問明亮有什麼事,明亮說他想找老景;老頭說,找老景應該前年來,因為老景一家前年移民去了加拿大,把院子賣給了湯陰的老周。 明亮:「老景蓋的,不是一座院落嗎?現在咋成了一棟洋房?」 老頭:「你聽我說呀。」 老頭說,老景蓋的是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老周在鄭州做商貿生意,喜歡老景家這塊地方,但不喜歡老景家的院落;把房子買到手之後,把老景家的院落扒了,蓋起這棟四層洋房。老週一家前幾天去海南遊玩,他是老周的街坊,現在替老周家看門。明亮急忙問: 「大爺,老周買老景家院落時,大門門頭上有塊匾,你還記得嗎?」 老頭:「過房的時候我倒在,門頭上是有塊匾。」 「這塊匾雕了個啥字呢?」 「好像是『一日三秋』,聽說,字是林州的老晉雕的,林州,有專門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工錢比普通木匠貴三倍;在林州木雕木匠裡,手藝數一數二的,便是老晉……」 明亮打斷老頭的話:「咱先不說老晉,那塊匾呢?」 「扒房的時候,不知被老周扔到哪裡去了。」 「那可是塊好匾,老周就沒收起來嗎?」 「他不喜歡這些罎罎罐罐和古意玩意兒,別說是一塊匾,他連古香古色的院落都扒了。」老頭又說,「你看,這棟樓蓋的,有中國味兒沒有?角角落落,全是西洋景。」 明亮打量,這樓房蓋的,的確是西洋風格,像郭子凱鏡頭中,英國泰晤士河兩岸的建築。明亮問: 「那塊匾,老周會扔到哪裡去呢?」 「我估計,混到渣土裡了。」 「渣土運哪兒了?」 「能用的木頭和磚瓦,都被下邊村裡的人拉走了。」 明亮徹底失望了。只好離開過去是老景現在是老周的家。走了兩步,又回到門房前,對老頭說: 「大爺,那塊匾老周不在乎,但對我很重要,你幫我留心打聽點。」 又說,「誰找著那塊匾,給了我,我出十萬塊錢。」 接著,給老頭要了一張紙,把自己在西安的地址,還有他的手機號碼,寫在紙上,交給了老頭。 從湯陰回到延津,也是一天奔波,身子乏了,吃過晚飯,明亮便到北街澡堂洗了個澡。延津洗澡,還是比西安便宜。西安澡票四十元,搓澡五十元;延津澡票十元,搓澡十元;論起過日子,還是在延津划算。洗完澡,明亮回到旅館,漱過口,剛倒在床上,有人敲門。開門,一女孩穿著吊帶衫,塗著口紅,倚在門邊: 「大哥,要服務嗎?」 明亮明白這女孩是個雞,服務,便是跟他做那事。明亮不是不想做那事,因馬小萌年輕時當過雞,五年間,不知跟多少人做過那事,便對跟雞做那事,有些心理障礙;便說: 「不要。」 「為什麼呀?」 「今天累了。」 「正是累了,給你解解乏。」 「那我只能說,我不是那種人。」 女孩撇了一下嘴:「道德挺高尚啊。」 轉身,扭著屁股走了。明亮歎口氣,不是我道德高尚,而是心裡有陰影;有了心理陰影,到了床上,那事也做不成。接著倒在床上,也就睡著了。到了半夜,有人把他推醒,睜開眼,一個女孩,又站在他的床前。明亮以為還是那個女孩,便說: 「你咋又來了?」 那女孩倒一愣:「我來過嗎?」 明亮細看,眼前的女孩,不是剛才那個女孩,面容身材,比剛才那個女孩俊俏多了;接著發現,這女孩胳膊上還個籃子,籃子裡裝著燈籠一樣的紅柿子;她笑吟吟地對明亮說: 「別光顧睡覺,給我說個笑話唄。」 明亮突然明白,這個女孩是花二娘,自己仍在夢中;延津人的夢境,是花二娘的天下;花二娘到了誰的夢裡,誰得給她講一個笑話;笑話講得好,把她逗笑了,她獎賞你一個紅柿子;笑話沒講好,她便讓你背她去喝胡辣湯,轉眼就被山壓死了;前幾天明亮在延津渡口碰到司馬小牛,兩人說起司馬牛,還說到花二娘,明亮還感慨一番,沒想到剛感慨過,花二娘就到了他的夢中。明亮在延津這幾天,只顧忙白天的事了,沒想到夜裡花二娘會光顧;只顧忙人間的事了,忘了給花二娘準備笑話;也是想著延津這麼大,五十多萬人,他二十多年才來延津一回,咋就那麼巧,能在夢裡碰到花二娘呢?他曾在延津生活過二十多年,花二娘也沒找過他呀;一時疏忽,便沒準備笑話,現在急手現抓,哪裡說得出來?頃刻間,冒出一身冷汗。也是急中生智,對花二娘說: 「二娘,您在夢裡找笑話我不反對,但您老人家今天找錯人了。」 「啥意思?」 「我是來延津辦事的,我不是延津人。」 花二娘笑了:「來你夢裡之前,我已經做了調查,你不是叫陳明亮嗎?你生在延津,又回延津,咋不是延津人?」又說,「在我面前,誰也別想偷奸耍滑。」 明亮:「我給您看我的身份證。」 掏出自己的身份證,遞給花二娘,「二娘,您老人家明鏡高懸。」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