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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附錄:匾上的字

  老景是安陽湯陰人,湯陰離殷墟近,販賣古董方便,老景二十歲起,便跟著人販賣古董。轉眼二十年過去,老景販賣古董賺了錢,便在湯陰縣城古衙邊買了一塊地,蓋起一座院落。湯陰古衙一帶,是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院落三進三出。院落蓋起,老景想在門頭懸一塊門匾。他看清朝和民國留下來的大宅,門頭上都懸一塊匾;匾上鏤空雕字,要麼是「榮華富貴」,要麼是「吉祥如意」等。門匾在外邊風吹日曬,雨淋雪打,需要一塊好木頭,要麼是楠木,要麼是檀木,要麼是棗木。

  老景的二姑家,是延津塔鋪人;年前蓋好院落,年關老景到塔鋪串親,吃飯間,聞知塔鋪的木匠老范,當年買了一棵兩百多年的大棗樹,棗樹被解成板,打成了桌椅板凳,但有一塊樹心,還留在家裡,便到老範家查看;一看這樹心不俗,有年頭,又堅硬似鐵,便花了二百塊錢,從老範手裡,買走了這塊樹心。安陽林州,有專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工錢比普通木匠貴三倍;在林州木雕木匠裡,手藝數一數二的,是一個叫老晉的人。老景把老晉請到家,讓老晉查看明亮奶奶家這塊樹心。老晉用手指叩了叩樹心,又把樹心翻來覆去查看半天,點點頭:

  「不錯,是塊好木頭。」

  「當得起門頭?」

  「當得起是當得起,關鍵是,想雕個啥?」

  「『榮華富貴』或『吉祥如意』。」

  「到底想雕啥?」

  老景:「門頭上的字,都是一個意思,你看著辦吧。」

  雕一塊門匾,需要八到十天的工夫,老晉便在老景家的新院子裡住了下來。老景新蓋的院子,老景家還沒搬進來,老晉一個人先住了進去。當然屋子還是空的,只是在前院一間偏房裡,給老晉搭了個床鋪。老晉住進來頭一天上午,將「榮華富貴」四個字從字帖拓到紙上,又將「吉祥如意」四個字從字帖拓到紙上,將兩幅字攤在院子裡,衡量該雕哪一款。左右衡量,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不是兩幅字在含義上有什麼差別,而是在計算二者的筆劃;筆劃稠的字雕刻起來麻煩,鏤空之後,筆劃與筆劃間連接的木頭薄,每下一刀,都要仔細思量;筆劃少的,筆劃和筆劃之間,不用動的木頭多,連接的木頭厚實,雕刻起來省工省力。兩者各四個字,其中都有稠字,筆劃計算下來,兩者數目差不多,花的工夫也差不多,所以猶豫。正猶豫間,一人踱步到院子來,背著手,打量老景家的院落;從前院踱到中院,又踱到後院,半天工夫,又回到前院。老晉一開始認為是老景的家人或親戚,也沒在意;後來看他打量院落的眼神,像是頭一回進這院落,知道是一個生人,便說:

  「客人看看就走吧,我也不是這裡的主人,只是被人家雇來幹活的,你待的時間長了,主人知道了,面皮上怕不大好看。」

  那客人再打量一眼院落,問:「這院落的結構,是從安陽馬家大院套來的吧?」

  「我只是個木匠,不是磚瓦匠,看不透房子的蓋法。」

  「可是,結構跟馬家大院像,一磚一瓦的蓋法,差池又大了。白辜負了這些磚瓦和這個地段。」

  又說,「看似房子的蓋法有差池,區別還在於房子主人胸中有無點墨啊。」

  「聽客人話的意思,你是個讀書人?」

  「讀書談不上,愛四處走走。」客人又說,「剛去古衙參觀,看這邊新起一座院落,大門開著,就進來看了看,老人家,打擾了。」

  說完,便向院外走。這時看到地上放著兩幅字,一幅是「榮華富貴」,一幅是「吉祥如意」,又停住腳步:

  「這是要幹嗎?」

  「我是一個木匠,主人要雕一個門匾,讓我從中選一幅字。」

  客人笑了:「不是我愛多說話,這兩款字,和這房子蓋得一樣,都太俗。」

  「我剛才猶豫,也有這方面的原因,這兩款字,我雕了一輩子,也雕煩了。」老晉又問,「客人,你是讀書人,你有什麼好主意?」

  「我有主意,你替人家幹活,你也做不了主呀。」

  「主人跟我交代,門匾上雕什麼,由我做主。」

  客人笑了:「這就是胸無點墨,也有胸無點墨的好處。那我替你想一想。」

  客人低頭沉吟半天,仰起頭說:「上午在火車上,我讀了一本書,其中有一個詞,平日也見過,但放到這本書裡,就非同一般,叫『一日三秋』,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意思,這在人和人之間,是一句頂一萬句的話呀。」

  「問題是,這話放到門頭上合適嗎?」

  「這話放到門頭上,當然意思就轉了,說的就不是人和人的關係,而是人和地方的關係,在這裡生活一天,勝過在別處生活三年,你說合適不合適?」

  老晉拊著掌說:「這話有深意,而且不俗,我喜歡,我就雕這個。」

  客人走後,老晉開始在棗木上雕刻「一日三秋」四個字。其實,老晉雕「一日三秋」四個字,並不是看中這四個字的深意和不俗,字意深不深俗不俗老晉並不計較,主要是「一日三秋」四個字,比「榮華富貴」或「吉祥如意」四個字,筆劃少一半還多,雕刻起來少費工夫。既然老景說過讓他做主,他便拋開「榮華富貴」和「吉祥如意」兩幅字,直接雕了一個「一日三秋」。待雕好,請老景過來看。老景看後,愣在那裡:

  「你咋雕了個這,不是說好雕『榮華富貴』或『吉祥如意』嗎?」

  「那兩款都太俗,這個不俗。」

  接著,老晉將那客人對「一日三秋」的解釋,向老景解釋一遍。

  老景:「這個是不俗,得向人解釋,『榮華富貴』和『吉祥如意』是俗了,但大家一看就明白。現在,等於把簡單的事搞複雜了。事先,你咋不告訴我呢?」

  「你不是說,讓我做主嗎?」

  老景哭笑不得:「我是說讓你在『榮華富貴』和『吉祥如意』間做主,你咋做到外邊了呢?」

  「既然這樣,你再找塊板子,我重新雕就是了。」

  「罷了罷了,一塊門匾,怎麼掛不是掛,別再把事情搞複雜了。」老景又說,「『一日三秋』,說起來也不是壞詞。」

  老晉松了一口氣:「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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