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五八


  老魏又「嘿嘿」笑笑,也就坐下了。三人吃著月餅,喝著酒,老朱問起明亮回延津遷墳的事,明亮又將目前遷墳的情況,一一給老朱說了。老朱:

  「你奶生前是個好人。我小時候,你們家還沒賣棗糕,在十字街頭賣豆腐乾,你爺眼神不好,我和一幫渾小子,老去偷豆腐乾吃。有一次,正偷的時候,被你爺逮住了,你爺要打我,被你奶攔住,說小孩子,哪有不調皮的,我就脫過這回打。」

  「師父好記性。」

  「後來,你爺你奶開始在十字街頭賣棗糕,那棗糕也好吃。聽你奶說,棗糕裡的棗,都是從你們家棗樹上打下的。」

  「聽我奶說,那棵棗樹,有兩百多歲了,年年還結幾麻袋大棗,棗吃不了就爛了,還是我奶想起來,做成了棗糕。後來我奶死了,那棗樹也死了,你說神不神?」

  「神。萬事皆有因由。」

  明亮:「後來,那棵大棗樹也不知哪裡去了。」

  老魏這時插言:「我知道那棵樹的下落。」

  「支棱」一聲,明亮的酒醒了:「在哪兒?」

  老魏:「當年,樹死了以後,被你們姓陳的本家刨倒,賣給了塔鋪的老範家。老範把這棵樹拉回家,解成板,做成了桌椅板凳。我姥娘家是塔鋪的,幾年前我去塔鋪串親戚,大家說起老年的事,親耳聽老範說的。」

  「老範是誰?」

  「是塔鋪一個木匠。」

  這天夜裡,明亮在旅館睡覺,夢到奶奶坐在院子裡那棵大棗樹下,在打棗糕;邊打棗糕,邊給明亮噴空;漸漸,那棵大棗樹變成了桌椅板凳,奶奶又和明亮坐在凳子上,一起在桌前吃飯。吃的是烙餅,蔥花炒雞蛋。

  六

  塔鋪是延津一個鎮。第二天一早,明亮打了一輛出租車,去了塔鋪。到了塔鋪鎮上,打聽著,找到了木匠老范家。老範家門口有堆秫秸稈,一個老頭,倚在秫秸垛上曬太陽。

  「這就是老範。」一街人指著那老頭說。

  明亮上前問候過,老範說:

  「這客原來沒見過,你是誰呀?」

  「說我是誰您老也不知道,我說我爸吧,他叫陳長傑,當年在延津唱過戲。」

  老範馬上點頭:「他呀,當年唱過《白蛇傳》,在延津是個名角。」

  聊過這些,明亮說:

  「大爺,我今天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啥事?」

  「四十多年前,我奶走後,我家院子裡那棵大棗樹,是您老買走的?」

  老範點頭:「是呀,當時錢還主貴,我出五十,你們本家非要七十,我倆爭來爭去,最後六十成的交。」

  「這棵棗樹,後來被您老解成板,打成了桌椅板凳?」

  「是呀。」老範又說,「兩百年的棗樹啊,好木頭。」

  「如今,這些桌椅板凳還在嗎?」

  「啥意思?」

  「如果在,我想買回去,啥價錢,您說。」

  老範拍著巴掌:「可惜它們都不在了。」

  「它們去哪兒了?」

  「它們哪兒也沒去,沒了。」

  「啥意思?」

  「我有五個兒子,三年前分的家,這些桌椅板凳,也跟著分了;這些王八羔子,嫌這些桌椅板凳樣式太舊了,都當劈柴燒了。」

  明亮愣在那裡。

  老範:「你要它們幹嗎?」

  明亮:「從小,我奶對我好,想留個念想,想我奶時,可以看看它們。」

  「原來是這樣。」老範又說,「你是個有心人呀,可惜來晚了。」

  明亮站起,跟老範告辭。老範突然想起什麼,說:

  「慢著。」

  明亮站住腳:「大爺,啥意思?」

  「我這裡的木頭是沒了,但還有一塊留了下來。」

  「哪一塊?」

  「樹心。棗木的樹心,硬得賽鐵,過去是可以當犁底用的,做桌椅板凳太可惜了,我一直留著;十年前,二百塊錢,我把它賣給了湯陰縣的老景,他用它雕成了一塊門匾。」

  明亮:「門匾上雕了啥字?」

  老範:「那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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