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五四


  過去老董算命的地方,有可能馬上變成日本居酒屋,這是明亮沒有想到的;也不知道,這樣的變化,老董生前算出來沒有;生意是第一家當然好,但有時成是第一家,敗也是第一家;但人家的生意還沒做,明亮不好說東道西,只是說:

  「可以論證啊,關鍵是,不知道延津人,有沒有吃生魚片的習慣。」

  明亮家的祖墳上,埋著二百多口人。最上方老祖的墳,據說是清朝乾隆年間紮下的,接著子孫後代,死了都聚集到這個地方。從老祖到現在,已經歷了十幾代人。十幾代人的後人,留在延津的還好,離開延津的,相互都不認識了,只是因為一個祖上,大家都姓陳罷了。告別董廣勝,明亮去找陳長傑的堂哥,也就是他的遠房伯伯陳長運。陳長運帶明亮去看了遷墳的新址,背靠青山,面向黃河,風景還不錯。陳長運說,不但風景不錯,讓人看了,風水也不錯;正是因為新址的風景風水不錯,加上遷墳公家有補償,大家才願意遷墳。下午,姓陳的一百多口子後人集中到陳長運家院子裡開會,商量集體遷墳的事。陳長運說,從祖上算起,歷經十幾代,目前陳家已衍生出二十六支後人;遷墳時,二十六支的後人,各人負責各人的先人,這樣才不亂;只有一個問題,其中一支的後人陳傳奎,在甘肅玉門油田看油庫,一時請不下假來,四天之後才能趕回來,我們等不等他?眾人議論紛紛,陳長運:

  「我的意思,得等,如果我們把各自的先人遷走了,坑坑窪窪的墳地裡,就剩下他這一支,也讓外人笑話。」

  又說,「說起來,大家都是一個祖先。」

  又說,「再說,如果讓大家等上一兩個月,有些不近情理,現在等也就是四天,大家說等不等?」

  聽陳長運這麼說,大家紛紛說:

  「既然長運說了,那就等唄。」

  「等吧,也就四天。」

  正因為是四天,明亮便有些為難。如果遷墳推遲十天半個月,他就回西安了;何時遷墳,他再回來;現在推遲四天,明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現在回到西安,中間過兩天,又該回來了。心裡舉棋不定,便給馬小萌打了個電話。馬小萌倒說:

  「不就四天嗎,別來回折騰了。」

  又說,「這幾天,店裡也沒什麼大事。」

  又說,「你也趁這個工夫歇兩天。」

  明亮猶豫:「就是中間跨個中秋節。」

  馬小萌:「中秋節年年有,不差這一年。」

  明亮覺得馬小萌說得有道理。看來,陰差陽錯,他只好留在延津過中秋節了。明亮掛上手機,信步往延津渡口走去。到了渡口,傍晚時分,一輪夕陽,照在黃河上,黃河水泛著金光,滾滾向東流去。明亮順著岸堤往前走,發現過去的馬記雜貨鋪,如今成了一家夜總會。夜總會的霓虹燈招牌,閃爍的還是英文名字:Paris Nightclub(巴黎夜總會)。這裡,當年住著馬小萌一家。馬小萌的繼父老馬,是個禽獸,從馬小萌十五歲起就騷擾她;正是因為他,馬小萌才去學校住校,與人談戀愛,沒考上大學;後來去北京當了雞;所有這些往事,細想起來跟老馬都有關係。

  轉眼二十多年過去,老馬沒了,馬小萌她媽也沒了;過去的事,也都灰飛煙滅。馬小萌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在焦作礦山當司磅員;弟弟的兒子,也就是馬小萌的侄子馬皮特,如今在西安明亮的「天蓬元帥」打工。正想間,從夜總會走出一男一女;男的理一莫西幹頭,女的穿一吊帶衫;女的向男的說聲「拜拜」,向縣城裡走去,男的將身子倚到門口的石獅子上,掏出一支煙,打火點著,抽了起來;因不認識人家,明亮也沒理會;誰知抽煙那人看到他,盯了半天,突然說:

  「你是明亮吧?」

  明亮細看,原來這人是中學時的同學司馬小牛。當時兩人同級,不同班。司馬小牛的父親叫司馬牛,曾在明亮班上教過化學。便說:

  「原來是小牛。」

  又說,「三十多年了,你又理了這個頭型,一下沒認出來。」

  司馬小牛:「啥時候回來的?」

  明亮:「上午剛回來。」接著把因為修高速公路,他們家遷墳的事說了一遍。他以為司馬小牛是來夜總會玩的,便說:

  「天還沒黑呢,你出來玩夠早的。」

  司馬小牛:「這店是我開的,還沒到上客的時候,出來透透氣。」

  多年沒見,原來他成了夜總會的老闆。明亮重新打量這店,邊打量邊說:

  「裝修得夠檔次,生意肯定很好。」

  「馬馬虎虎,延津的客源,不能比大城市。」

  明亮又問:「司馬老師身體可好?」

  「我爸去年已經走了。」

  明亮愣了一下:「真沒想到,記得司馬老師的身體還可以呀。」

  說到這裡,明亮突然想起,司馬老師當年要做的一件事:延津有個花二娘,去人的夢裡尋笑話,用笑話和山,壓死不少人;司馬老師畢生的願望,是寫一部《花二娘傳》;當年在化學課上,講到化學反應,司馬老師還扯到花二娘身上,說他寫這部《花二娘傳》,不光為了寫花二娘在延津的行狀,還旨在研究因為一個笑話,花二娘與延津所起的化學反應;便問:「記得司馬老師要寫一部《花二娘傳》,不知他臨走之前,這書寫出來沒有?」

  司馬小牛:「一輩子,材料倒是收集了不少;材料堆起來,有谷草垛那麼高,但遲遲沒有動筆。」

  又說,「老覺得材料收集得不全;等到動筆的時候,只寫了幾句話,人就沒了。」

  明亮搖頭歎息:「可惜。」又問,「司馬老師留下的那些材料呢?」

  「他死那天,被我媽當燒紙燒了。」

  明亮不解:「司馬老師一輩子的心血,怎麼說燒就燒了?」

  司馬小牛:「那些東西,除了我爸當個寶,沒人當回事。」

  又說,「再說,把花二娘的材料留在家裡,不是招災嗎?不是等著她老人家來夢裡找笑話嗎?」

  明亮覺得司馬小牛說得也在理,又問:「你剛才說,這書司馬老師也寫出個開頭,這開頭怎麼寫的?」

  司馬小牛:「全被我媽燒了,哪裡知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