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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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司馬老師的書,跟當年馬小萌家的雜貨鋪一樣,全都灰飛煙滅了。灰飛煙滅的事,說也沒用,兩人又寒暄兩句別的,明亮便告別司馬小牛,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到了渡口的小吃街。不到小吃街不覺得,到了小吃街,中午飯沒吃好,他感到肚子餓了。看看表,已是傍晚六點多鐘,也該吃晚飯了。順著小吃街往前走,看到一家飯鋪門頭上插的幌子上寫著:開封灌湯包,胡辣湯。一是好長時間沒吃灌湯包和胡辣湯了;二是看這家飯店把桌子擺在店外,一直擺到岸邊一棵大柳樹下;晚風一吹,柳樹下一陣涼意;明亮便在這飯店門口停住腳步。飯店門口,一對男女正在忙著包包子,往蒸籠裡放。火爐上,一鍋溜邊溜沿的胡辣湯,正冒著氣泡。明亮問那男人: 「大哥,你是延津人嗎?」 男人邊將一屜冒著蒸汽的籠屜從鍋上卸下來邊說:「延津人,哪裡做得出這麼正宗的開封小籠包?我是開封人。」 明亮笑了,便在柳樹下一張桌子前坐下,點了一籠包子,一碗胡辣湯。這時見一個中年人,滿頭大汗,背著行李,拿著鞭子,牽著一隻猴子過來;猴子脖子裡套著一個鐵環,鐵環上拴著一根鐵鍊子;一看這人就是出門玩猴耍手藝的;他四處張望,最後坐在明亮身邊一張桌子旁,明亮也沒在意。誰知這人剛坐下,突然站起來,不由分說,開始揮鞭子抽那只猴子。猴子「吱吱」叫著,跳著,有鐵環和鏈子牽著,又跳不遠。這人越打越氣,猴子頭上和身上,被抽出許多血道子。明亮看不下去,便說: 「大哥,咋恁地一個勁兒打?」 這人擦著頭上的汗:「你不知道它多奸猾。每次耍把式,把鑼敲上,讓它轉十圈,它偷著轉八圈;讓它翻二十個跟鬥,它偷著翻十五個跟鬥;知道的,是它奸猾;不知道的,還認為我蒙大夥呢,這不是壞我的名聲嗎?我氣是氣在這個地方。」 「它多大了?」 「到我手裡,已經十五年了。」 明亮在心裡算了算,按猴子的壽命,十五歲,怎麼說,也猴到中年了。便說: 「也許它歲數大了,腿腳不便,跑不上了。」 「一打它,咋又跑得上了?還是奸猾。」 這人說著,又生起氣來,揮鞭子抽那猴子,那猴子又「吱吱」跳著叫。明亮: 「大哥,走南闖北的人,別跟猴一般見識了,不然,連飯也吃不痛快了。」 聽明亮這麼說,那人也就停手不打了,把猴子拴到柳樹上:「回頭再跟你算賬。」 猴子嚇得一哆嗦。喘息片刻後,開始低頭舔自己身上的血道子。明亮打量這猴,屁股和腳掌上的繭子,有銅錢厚,繭子上的皮,開裂了好多層,確實不年輕了;如果是人,這猴也就是明亮現在的年齡;已經猴到中年,天天耍把戲給人看,還要挨打;明亮不由得在心裡歎了口氣。這時明亮點的一籠包子上來了,上包子的女人問: 「大哥,胡辣湯要不要一塊兒上來?」 明亮:「等我吃完包子再上吧,我愛喝熱湯。」 明亮夾起籠子裡的包子咬了一口,包子餡果然鮮嫩可口,灌湯流到了盤子裡;西安也有灌湯包,但沒有這麼正宗。這時看那猴子,眼睜睜盯著明亮吃包子。明亮看猴子可憐,便從籠子裡拿起一個包子,遞給猴子。猴子卻不敢接包子,先看主人。那人說: 「人家讓你吃,你就吃了吧。」 猴子才敢拿過來,低頭去吃。那人又說: 「也不知道謝謝人家?」 猴子忙又仰起頭,手捧包子,向明亮作了個揖。明亮忙說: 「不用謝不用謝,不就一個包子嗎?」 猴子又低頭捧起這包子吃。 待明亮吃完飯,起身離開,看玩猴那人還在喝酒。那中年的猴子,身子靠在柳樹上,雙手抱著肚子睡著了,脖子裡套著鐵環,鐵環上拴著鐵鍊,鐵鍊耷拉在它身上。頭上和身上一條條傷痕,還沒結痂。明亮離去,它也沒有醒。 第二天上午,明亮去了李延生家,看望李延生和胡小鳳。雖然明亮十六歲的時候,他們讓明亮退了學,去「天蓬元帥」當了學徒,但六歲到十六歲這十年,他畢竟在李延生家長大;同時,如果當初不去「天蓬元帥」當學徒,也沒有現在西安的六家飯館。又想起,他六歲的時候,李延生去武漢,還給過他二十塊錢;後來奶奶去世了,他就是用這二十塊錢,加上自個兒攢的壓歲錢,買了火車票,從武漢回延津,無非在站台上把車坐反了。 到了李延生家,李延生家的房子,還是四十多年前的房子,比起明亮當年在這兒住的時候,顯得破舊許多,也矮小許多;臨大街的一面牆被打開了,安上門窗,家裡成了雜貨鋪。明亮想起,李延生年輕的時候,曾在東街副食品門市部賣醬油醋和醬菜,還賣花椒大料和醬豆腐。來李延生家之前,明亮聽人說,李延生患了骨髓炎。骨髓犯起病來,疼痛難忍。一天夜裡,他的病症又發作了,他疼不過,赤身裸體從床上爬起來,挪出屋子,順著房子一側的樓梯,爬到房頂上,從房頂跳了下來。本來想自殺,誰知也沒摔死,只把腿摔斷了。明亮去時,買了四瓶酒,四條煙。明亮進了李延生家,看到雜貨鋪裡側,鋪著一張床,李延生躺在上面。胡小鳳在櫃檯後坐著,邊紮十字繡,邊照顧生意。明亮叫過「叔」和「嬸」,李延生和胡小鳳都愣在那裡。等認出是明亮,李延生從床上折起身: 「明亮呀,你啥時候回來的?」 「昨天。」 胡小鳳:「來就來吧,還拿東西。」 待明亮坐下,李延生問: 「明亮,我從房上跳下來的事,你聽說了吧?」 胡小鳳:「他見人就問:『我從房上跳下來的事,你聽說了吧?』好像是他的豐功偉績。」 李延生瞪了胡小鳳一眼:「嘴碎。」 胡小鳳:「誰嘴碎?是你先說的。」 明亮打斷二人的拌嘴:「叔,聽說了,你不該這麼做。」 李延生:「真窩囊,想死,也沒死成。」歎口氣,「我算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明亮突然想起,把自己活成笑話這話,他爸陳長傑在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的花園裡曾跟他說過。 三人說著話,明亮發現,雜貨鋪一側的牆上,貼著一幅畫,還是五十多年前,李延生、陳長傑和櫻桃演《白蛇傳》時的劇照;只是五十多年過去,畫已經褪成黃色,上面斑斑點點,被蟲蛀了許多洞。李延生看明亮看這劇照,指著劇照說: 「去年延津老劇院拆了,要蓋商品樓;劇院倉庫裡,還放著一卷當年的海報,拆劇院的工頭,是你嬸子的侄子,她過去拿了一張。」 「叔,那時你們多年輕。」 「咋也沒想到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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