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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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明亮雖然答應孫二貨馬上去延津,但他並沒有馬上上路;一是孫二貨已經傻了,他說他快活到頭了,過不去今年,但傻人的傻話,明亮並沒有當真;還有,如果孫二貨真是他的朋友,朋友之托,重於泰山,他會馬上去,但孫二貨是他的仇人,明亮去看他,僅僅是因為家裡死去的那條狗,仇人的話,不反著去做就不錯了;另外,孫二貨與他說話,並沒有把他當成明亮,而把他當成了四海,他對四海說的話,明亮何必認真呢?明亮家裡陽臺上,還放著五年前死去的那條狗孫二貨的狗窩;明亮回到家,把孫二貨那綹頭髮,扔到孫二貨的狗窩裡,也就把這件事放下了。一開始還記著孫二貨交代過回延津的事,接著天天忙起來,對這事上的心也就慢了,漸漸就把這事忘了。 這年中秋節前,武漢的秦薇薇給明亮打電話,說陳長傑的堂哥陳長運,從延津給陳長傑打了一個電話,說公家要修一條高速公路,從河南濟源到山東菏澤,從延津穿過;其中一段,正好路過陳家的祖墳;陳長傑的父親母親,也就是明亮的爺爺奶奶,也埋在這塊墓地裡;公家動員大家遷墳,新的墓地也替大家找好了,就在黃河邊;讓陳長傑回延津遷墳。秦薇薇說,陳長傑聽說這事,非要回去,但他還在醫院躺著,擔心他經不起路途顛簸,萬一在路上出了事,又是大家的麻煩;所以她給明亮打電話,看明亮能否抽出時間,去延津一趟。 明亮聽說是爺爺奶奶的事,馬上上心了。四十多年前,奶奶臨死之前,還專門去武漢看他;那時他才六歲;後來奶奶死了,陳長傑從武漢回延津奔喪,明亮也要跟著去,陳長傑怕耽誤他的功課,沒讓他去;他從學校裡逃出來,一個人上了火車;由於把火車坐反了,坐到了株洲;從株洲下車,順著鐵路,走回到延津,花了足足兩個月。明亮馬上說: 「我去我去,你別管了,也別讓爸管了。」 回家與馬小萌商量,馬小萌聽說是爺爺奶奶的事,也覺得他應該替陳長傑去延津遷墳。第二天一早,明亮收拾行裝上路。二十年前,明亮和馬小萌從延津來西安,坐綠皮火車,坐了一天一夜;現在有了高鐵,從西安到延津,也就四個多小時。 明亮回到延津之後,不願意住在同學或朋友家;除了不願意給人添麻煩,自個兒洗洗涮涮,在旅館也方便;便去縣城十字街頭,找了一家旅館住下。洗了一把臉,明亮感到肚子餓了,這才想起還沒吃中飯,便從旅館出來,從十字街頭,信步往西街走去。 有二十年沒回延津了,街道兩旁的樓房和商鋪,都感到陌生。二十年前的延津,不是這個樣子。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一個人都不認識,當然他們也不認識明亮。如此看來,一切都時過境遷,他就是一個外地人了。看到一家飯館的招牌是:吊爐火燒、羊雜湯,都是明亮小時候愛吃的,便進了飯館。飯館裡熙熙攘攘,明亮找一張桌子坐下,點了兩個火燒,一碗羊雜湯。等飯的時候,聽鄰座的人議論,東街算命的老董死了。明亮吃了一驚,忙插嘴問: 「大哥,是東街蚱蜢胡同的老董嗎?」 鄰座的人點點頭。 「啥時候死的?」 「昨天已經埋了。」 聽說老董死了,明亮想起十六歲那年,他爸陳長傑無法供應他的學費和生活費,他離開李延生的家,去了「天蓬元帥」當學徒,在飯館碰到老董,老董跺著腳說,如果他早知道這事,就把明亮上學的事接過去了,說他雖然是個瞎子,但負擔一個孩子生活和上學的能力還是有的;如果當時老董把明亮接過去,明亮也就搬到老董家,天天跟老董、老蒯和董廣勝在一起了。服務員把火燒和羊雜湯端上來,明亮大口小口,也沒吃出個滋味,就匆匆結賬出門,去了東街老董家。 到了老董家,看到董廣勝拿把掃帚,低頭在打掃院子,掃起一堆堆的燒紙殘灰和鞭炮的碎屑,知道這是昨天老董出殯時留下的;董廣勝鬢角上,已經露出白髮,胳膊上戴著黑箍。明亮喊: 「廣勝。」 董廣勝抬頭,怔了一下,等認出是明亮,眼圈馬上紅了,扔下掃帚迎上來:「明亮,你啥時候回來的?」 「剛剛。」 「本來不哭了,一見你,又想哭了。」 董廣勝拉著明亮的手,嗚嗚哭起來。明亮眼圈也紅了。待董廣勝止住哭,他問明亮為啥回延津,明亮便把因為修高速公路,他們家遷墳的事說了;接著明亮問老董得了啥急病,這麼快就走了,董廣勝: 「沒得啥急病,頭一歪,就過去了。」 又說,「死的時候,還穿著法衣,正在給人做直播。」 明亮想,老董是個瞎子,一輩子給不瞎的人算命,不知算沒算出他會死得這麼突然,會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但他安慰董廣勝: 「大爺走得突然,當然讓人難受,但他說走就走了,一點罪沒受,也算一輩子好修了,是個造化。」 「這幾天,我只好也這麼想。」 明亮接著問:「廣勝,大爺走了,你會不會接過大爺的事情,接著給人算命呀?」 「我想算,可沒這個能力。」 「怎麼可能呢?你在大爺身邊待了這麼長時間。」 「算命也需要慧根,跟待的時間長短沒關係;別看我爸是個瞎子,這慧根他有,我沒有,我要給人算命,就成騙人了。」 董廣勝又說,「做別的事能騙人,給人算命也騙人,就缺大德了。」 明亮感歎,看來老董算命的事,從今往後,就要在延津失傳了。這時明亮突然想起,一個多月之前,西安的孫二貨,想讓明亮拿著他的頭髮,回延津一趟,讓老董給他直播一下,看他下輩子是個啥人;現在老董走了,孫二貨的下輩子,也就永遠不知道是啥模樣了。明亮又想,就算老董還活著,這回明亮到延津來,老董也給孫二貨直播不了,因為明亮忘記帶孫二貨的頭髮了,孫二貨的頭髮,還在西安明亮家孫二貨的狗窩裡;可見明亮並沒有把孫二貨的事放到心上。但由孫二貨想算下輩子的事,明亮突然想起什麼,問: 「廣勝,大爺給別人算了一輩子命,你問沒問過,他下輩子是個啥人?」 「問過,他說,他下輩子不是瞎子。」 「問沒問過,他下輩子幹啥?」 「問過,他說,天機不可洩露。」董廣勝又說,「他只是說,下輩子某一天,我在一個火車站,還能見他一面。」 明亮突然想起,他小的時候,奶奶給他噴的空裡邊,有一個她爹的故事。她爹去世好多年後,她在集市上,看到過她爹的背影。明亮: 「緣分,這就是緣分。」 又問,「廣勝,既然你不給人算命,大爺走了,你準備幹啥呢?」 董廣勝:「正考慮這事呢。」又問,「咱們的中學同學馮明朝你還記得嗎?」 「記得,小眼,上中學的時候,他還教我吹過笛子,當年我結婚的時候,他還從鄭州趕來了。」 「他過去在鄭州百貨大樓當採購,後來跑到上海一家日本餐廳打工,前天,他過來弔孝,看了我家的院子,說我家院子風水好,聚財,他想跟我在這裡開一家日本居酒屋。」 又說,「他說,好就好在,這在延津是第一家。」 又說,「我想,反正這院子我爸也不用了,閑著也是閑著,正考慮呢。」 又說,「你是開飯館的,你覺得這事靠譜不靠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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