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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明亮點點頭,明白了。從寵物醫院出來,明亮把孫二貨放到車上,沒有回家,而是往遠郊開去。明亮邊開車邊說:

  「孫二貨,既然活著是受罪,咱就死去。」

  孫二貨點點頭。

  明亮又說,「孫二貨,既然你想死得遠些,咱就徹底遠些。」

  孫二貨點點頭。

  明亮又說,「孫二貨,既然你死時不想見人,咱就徹底不見人。」

  孫二貨從副駕駛座位上,爬到明亮懷裡,明亮抱著它開車。出了西安城,到了鄉村,明亮繼續往山裡開;山路上,一輛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到了一座山坡前,有一大塊玉米地。明亮停下車,把孫二貨從車裡抱出來,走向玉米地。到了玉米地深處,左右看看,一個人沒有,明亮把孫二貨放到地上,對孫二貨說:

  「孫二貨,你看這兒行嗎?」

  孫二貨點點頭,接著一瘸一拐往前走去。漸漸走遠了,連頭也沒有回。

  明亮從遠郊回到家,一夜沒睡著。第二天一早,明亮又開著車,來到郊區,來到這塊玉米地,想看一看孫二貨的下落。也不知道孫二貨死成沒有;就是死了,找到它的屍首,挖個坑埋了,也就放心了。誰知在玉米地找了半天,也沒找著孫二貨,或它的屍首。這時明亮哭了:

  「孫二貨,你到哪兒去了?」

  又哭,「孫二貨,我想你了。」

  轉眼五年過去了。這天,明亮去澡堂子洗澡,聽搓背的老龔說,原來在道北菜市場當經理的孫二貨傻了。老龔幹搓澡工之前,在道北菜市場賣過幾年菜。不提這個孫二貨,二十年過去,明亮已經把他忘記了;經老龔一說,明亮又想了起來。同時想起,那個叫孫二貨的狗,已經走了五年了。當時把它放到遠郊玉米地裡,也不知它走到哪裡去了。狗不知不覺沒了,人也不知不覺老了。二十年前,明亮家的狗,是因為菜市場的孫二貨起的名字;因為要打它,所以給它叫孫二貨;現在因為思念孫二貨那條狗,明亮便想去看看孫二貨這個人。明亮向老龔打聽出孫二貨的住處,第二天上午,買了兩瓶酒、四條煙,和當年去道北菜市場,第一次見孫二貨,給他買的禮物一樣,裝到一個塑料袋裡,拎著,去了孫二貨的家。敲門,開門的是個染了一頭黃毛的小夥子:

  「找誰?」

  「這是孫經理的家嗎?」

  「你誰呀?」

  明亮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小夥子;小夥子看了名片:

  「哦,你是『天蓬元帥』的老總啊,我和朋友去你店裡吃過豬蹄,味道不錯。你跟我爸咋認識呢?」

  原來這是孫二貨的兒子。明亮:

  「早年我在道北菜市場賣過菜,得到過你爸的關照。聽說他病了,來看看他。」

  又說,「你爸是延津人,我也是延津人。」

  孫二貨的兒子接過明亮手裡的煙酒,把明亮讓進家,接著把他帶到裡屋。明亮看到,一個老頭在沙發上坐著,頭髮花白,往四處奓著,頭來回搖晃著。二十年沒見,沒想到當年威風凜凜、往他臉上撒尿的孫二貨,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見有人來,孫二貨扭過頭大聲問:

  「你誰呀?」

  明亮:「我是明亮。」

  孫二貨:「你是四海呀。」

  孫二貨的兒子向明亮解釋:「四海是他一個朋友,去年死了,他見誰都說人家是四海。」

  明亮:「我不是四海,我是明亮。」

  孫二貨仍說:「四海呀,你可來了。」

  明亮有些哭笑不得。他是為了孫二貨——他曾經養過的狗——來看孫二貨,孫二貨卻把他當成了四海。這時明亮發現眼前的孫二貨,跟走了五年的孫二貨的區別:走了的孫二貨腦袋大,像冬瓜;眼前的孫二貨腦袋小,像鴨梨。孫二貨的兒子以為他們真是好朋友呢,明亮來的目的,就是看他什麼時候死。臨出門時,孫二貨的兒子說:

  「叔,他都不認識你了,以後別來了,瞎耽誤工夫。」

  明亮:「大侄子,他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他呀。」

  以後,明亮想起那個孫二貨時,還來看這個孫二貨。對那個孫二貨是惦念,看這個傻了的孫二貨,是解恨。一次又來看孫二貨,看孫二貨的兒子去了另外一間屋子打遊戲機,這屋裡就剩明亮和孫二貨,明亮趁機問:

  「老孫,二十年前,你在道北菜市場當經理,曾經欺負過明亮兩口子,把人家逼走了,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孫二貨又問:「明亮是誰?」

  明亮:「你別管明亮是誰,你就說欺負人對不對?」

  沒想到孫二貨興奮起來:「那他們犯什麼錯了?我修理人,都是有原因的。」

  當時的原因,明亮無法向一個傻了的人重複一遍;明亮問這話是為了報仇,現在重複也是白重複,看來這仇也無法報了。明亮歎口氣,也就起身離去了。

  在家裡,明亮和馬小萌已經分房睡了。馬小萌怪明亮夜裡睡覺打鼾,明亮怪馬小萌夜裡老起身,去上廁所;從前年起,兩人就分開睡了。但明亮知道,打鼾和起身,不是他們分睡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明亮身上該硬的地方已經軟了,馬小萌身上該軟的地方已經硬了。明亮還發現,馬小萌年輕的時候舌頭長,現在也變短了。雖然兩人沒有了肌膚之親,但在一起過習慣了,遇到事情,對方在身邊,心裡會踏實些。

  一次明亮患了膽結石,引起急性膽管炎,需要做手術,把石頭取出來;手術車要往手術室推了,馬小萌去廁所還沒回來;明亮說,等一下,我跟我老婆說句話。醫生:等不得,後邊取石頭的排著隊呢。明亮:那我不取了。醫生喊護士,趕緊去廁所,把他老婆喊回來。馬小萌到了,醫生:有話趕緊說。明亮也沒說什麼,就讓人把他推進了手術室;接著,麻醉師就把他全麻了。明亮做完手術醒來,埋怨馬小萌,怎麼回事,我要做手術了,你還上廁所。馬小萌:嚇的,老想尿。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明亮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陣電視,又看了一陣手機,感到困了,便回到自己房間,脫下衣服,準備睡覺;這時馬小萌穿著睡衣進來了。明亮不禁問:

  「你要幹嗎?」

  「別想歪了,跟你說個事。」

  「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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