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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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萌坐在床邊:「你還記得延津西街的香秀嗎?」 明亮想了起來,這個香秀,就是二十年前,在延津撒馬小萌在北京當雞的小廣告的那個人;是她,把明亮和馬小萌逼到了西安。明亮: 「說她幹嗎?」 馬小萌:「她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明亮吃了一驚:「這怎麼可能?」 「她從老家我姑那裡,打聽出我的電話號碼。」 「她又要幹嗎?」 「她說,想來咱們家一趟。」 明亮啼笑皆非:「你們倆不是有仇嗎?」 馬小萌:「她說,二十年後,她後悔當年幹了那件事,想來當面給我賠個不是。」 又說,「她說,她害得我們一家背井離鄉,如不當面賠個不是,她到死都不得安寧。」 又說,「她說,這輩子不當面給我認個錯,下輩子做牛做馬也不安生。」 又說,「你看,說到了這地步。」 香秀來他們家的理由,又出乎明亮的意料。明亮想,他們跟道北菜市場的孫二貨也有仇,如果孫二貨不傻,說要給他賠不是,他能接受嗎?接著又想,就看二十年後各人的狀況了,如果二十年後他混得不如孫二貨,他不會接受;混得比孫二貨強,也許就接受了;或者說,身在高處,才能不跟人一般見識呀。但仍不放心: 「這裡不會有什麼陰謀吧?」 馬小萌:「二十年過去,大家天各一方,現在都人老珠黃了,她還能算計我什麼?」 明亮想想,這話也對,又問: 「如今她人在哪兒呀?」 馬小萌:「她在電話裡說,在烏蘭察布一個奶牛場當擠奶工。」 明亮明白了香秀的處境,便說: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殺人不過頭點地;她要想來,就讓她來唄。」 馬小萌:「我也這麼想。問題是,她在電話裡說,她不是一個人來,還想帶一個人來。」 「這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咱家裡也不怕多一個人壓塌地方,她們想一塊兒來,就一塊兒來唄。」 「她在電話裡說,那女的有些特殊。」 「怎麼特殊?」 「半邊臉爛了。」 明亮愣在那裡,這又是他沒有想到的:「這人是誰?」 「香秀說,是她的閨蜜,過去也幹過那一行,得了那種病,一直沒看好,現在跟她在一起。」 明亮雙手扣在後腦勺上,倚在床頭不說話。馬小萌: 「不但你猶豫,一聽說還有個爛臉的人要來,我也猶豫。」 又猶豫地說,「要不算了吧?」 又說,「咱們沒什麼,還有孩子呢。」 明亮:「也是。」 馬小萌:「明天我就給她回電話,如果她一個人來,我們就讓她來,如果還帶那一個人來,也就算了。」 明亮:「也成。」 馬小萌起身,離開明亮的房間。 這天,曾在道北開公交車的樊有志,給明亮打手機說,這個月八號,他的女兒芙蓉要結婚了,請他去參加婚禮。接著又補了一條微信:「五月八號,道北中山公園西草坪,十點之前,務必趕到,餘言面敘,切切。」 逢年過節,明亮常去道北看樊有志。二十年前,他和馬小萌頭一回來西安,是樊有志幫了他們。二十年後,樊有志患了股骨頭壞死,坐在輪椅上,無法開公交車了,在家吃勞保。 五月八日上午九點半,明亮趕到道北中山公園西草坪。芙蓉的婚禮,就在這塊草坪上舉行。明亮事先打聽出,芙蓉的婆家,是西安一家房地產開發商,姓金,明亮家住的房子,就是他們家開發的。草坪上搭著舞臺,入口處搭著鮮花拱門,從拱門到舞臺,用紅毯鋪出一條通道;草坪上,擺了上百張桌子,桌子上鋪著白布,桌子周邊的椅子上,系著紅綢絲帶;草坪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有一銅管樂隊,正在舞臺上演奏。明亮先在禮桌前交了份子錢,領了一束花,別在前襟上,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終於在一張桌子旁,找到了樊有志。這張桌子,擺在草坪邊的一棵桃樹下。樊有志穿著西服,打著紅領帶,坐在輪椅上。明亮上去握住樊有志的手: 「有志哥,場面真大,替芙蓉高興,嫁了個好人家。」 樊有志笑著說:「同喜同喜。」拉明亮在身邊坐下,這時低聲說,「她嫁了個好人家,苦了我了。」 明亮一愣:「啥意思?」 「嫌我是個瘸子,前幾天就告訴我,讓我在家裝病,不讓我來參加婚禮,我賭上氣了,今天非來不可。」 「這叫啥話?這就是親家的不對了。」 「不是親家提出來的,是芙蓉提出來的,說親家那邊,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怕我丟了她的人。」 明亮又愣在那裡。樊有志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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