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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陳長傑說的家,當然是陳長傑和秦家英的家了。他不知道午飯之後,明亮已經在醫院附近的旅館開了房間。明亮想住旅館而不想住在陳長傑和秦家英的家裡,除了在旅館洗洗涮涮方便,更重要的是,四十多年前,那個家裡,親媽櫻桃曾經來過;接著,在西郊一間柴草屋裡,他看到媽被鋼針釘在木板上,遍體鱗傷;那個家,明亮不想再回去了。但這事明亮無法向陳長傑解釋,中午也沒有對秦薇薇多說;只是說:

  「爸,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又說,「輕易不見面,讓我在這兒待會兒。」

  陳長傑不再勉強。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護士進來查房。明亮扶著陳長傑去衛生間解手,去盥洗間洗漱,回來,把喘氣的陳長傑扶到床上,護士喊打飯,明亮去走廊飯車前打了兩份飯,回來和陳長傑一起吃。吃完飯,明亮把飯盆拿到盥洗室洗乾淨,回到病房,護士又進來讓病人吃藥,接著是醫生查房。上午,看窗外有太陽,明亮問護士,能不能扶陳長傑下樓曬曬太陽。護士說,曬太陽是好事,但別讓病人著風。明亮說,知道了,便扶陳長傑到樓下去。醫院院子裡有一個小花園,小花園裡有幾條長椅,明亮扶陳長傑到長椅前坐下。扶陳長傑到這裡,說是曬太陽,其實明亮是想找個僻靜的地方,跟爸單獨說說話。但兩人真單獨坐在一起,一時又不知說些什麼,兩人就在那裡幹坐著。沉默一陣,陳長傑突然問:

  「我做生意賠了這事,她們給你說了吧?」

  她們,指的是秦家英和秦薇薇了。明亮點點頭。

  陳長傑:「我就知道她們會說。」

  又說,「說就說吧,我已經不怕丟人了。」

  又歎了口氣說,「事到如今,我無法怪別人呀。」

  又說,「你爸這輩子,就活了一個字,窮。當司爐,開火車,沒明沒夜,加班加點,一輩子幹的活,比拉磨的驢少不到哪裡去。老了老了,安於貧困多好,但是不服,想去做生意賺錢,到頭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又說,「爸這輩子多失敗呀,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明亮倒勸:「爸,話不是這麼說。」

  「我知道,她們把你叫過來,是想讓你出醫療費。我們四十多年沒見,見面就讓你花錢。」

  「爸,從六歲到十六歲,我在延津上學,你背著我後媽,也花了十年錢;現在,就當我還那十年的錢吧。」

  陳長傑:「你要這麼說,我想打自己的臉,沒能力讓你把高中上完。」歎了口氣,「有時候,我想見見李延生。」

  明亮拿出手機:「要不,我給他打電話,讓他到武漢來一趟?」

  陳長傑止住明亮:「見了,說啥好呢?當年我把你交給他,我一斷學費和生活費,他讓你燉豬蹄去了。」

  「當年,都是身不由己。」明亮說。

  「可說呢,見面都不好意思。」陳長傑又說,「說來說去,還是怪我沒出息。」

  接著,陳長傑問起明亮老婆孩子的事,明亮一一告訴了他。陳長傑:

  「你給我出醫療費,不用背著你老婆吧?」

  「不用,我在家裡能做主。」

  陳長傑歎息:「你比我強。」

  明亮想,他所以比陳長傑強,給陳長傑出得起醫療費,還得感謝當年學會了燉豬蹄;而當年自己去延津「天蓬元帥」學燉豬蹄,還是因為陳長傑斷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四十多年過去,事情的前因後果是這樣的,也讓明亮哭笑不得。這時想起另一件事,明亮問:

  「爸,這裡就咱們倆,我想問你一件事。」

  「啥事?」

  「四十多年前,我媽到底是咋死的?是像大家說的,因為一把韭菜嗎?」

  陳長傑又咳嗽起來,咳嗽得面紅耳赤。明亮趕緊給他捶背。待咳嗽止住,陳長傑喘著氣說:

  「是因為韭菜,也不是因為韭菜。」

  「啥意思?」

  「那天,我們是因為韭菜吵的架,但我離開家的時候,就看出她眼神不對;看到她眼神不對,我還是走了。後來她就上吊了。」

  又說,「兩人天天吵架,也許,我在心裡,早盼著她死了。」

  又說,「親人之間有了怨恨,有時候比仇人還狠呀。」

  又說,「雖然她是自殺,其實是我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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