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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明亮心裡一震,四十多年間,他一直把櫻桃上吊的責任,歸結到他出去喝汽水上;誰知四十多年前,陳長傑也有責任;或者,這責任是共同的,是他們父子倆,陳長傑和明亮,共同把櫻桃殺了。明亮在心裡歎了一口氣。陳長傑喘著氣說:

  「我這一輩子,有兩步走錯了。」

  明亮看陳長傑。

  「頭一步,當年在延津豫劇團,演《白蛇傳》的時候,不該給你媽和李延生說戲。」陳長傑喘口氣說,「不說戲文,就找不了你媽。」

  明亮沒說話。

  「第二步,到了武漢,五一勞動節,機務段搞聯歡,你還記得不?」

  明亮想了想,點點頭。

  「車務處的節目斷了,我不該逞能,上去唱《白蛇傳》。不唱,就找不了秦家英。」

  明亮沒有說話。但在心裡想,陳長傑不找櫻桃和秦家英,就他的狀況,四十多年前,還能找著誰呢?或者說,就他的狀況,找誰不一樣呢?但明亮不能這麼給陳長傑說,也就沒有說話。

  明亮在武漢住了一個禮拜,看陳長傑病情穩定——他問了醫院的醫生,醫生說,陳長傑這種病,時好時壞,現在看病情穩定,也許突然就會有危險;病情不發生陡轉,也許一年半載還是這樣。聽醫生這麼說,明亮在西安還有一大攤子事要張羅,「天蓬元帥」第五分店剛剛開張,他不能老在武漢待著,便與秦薇薇商量,他準備返回西安。秦薇薇也同意他走:

  「鴻志他爸,咱爸就這樣了,你走你的,照顧咱爸,有我和媽呢。」

  又說,「你出了一大半醫療費,我心裡已經鬆快多了。」

  明亮:「晨曦她媽,話不是這麼說,照顧病人,比出錢麻煩多了。」

  回西安的前一天夜裡,明亮在旅館睡覺,夢裡聽到一個女人說話:

  「你忘了你說的話了吧?」

  「啥話?」

  女人的聲音:「六歲時說過的話。那年,我幫你把你媽救了,你把你媽扔到了長江裡。」

  明亮突然想起,當年他媽櫻桃來到武漢陳長傑和秦家英家裡,後來被釘在西郊一間柴草屋裡;一隻螢火蟲給明亮帶路,找到這間柴草屋,明亮把媽救了出來。這只螢火蟲當年說,幾十年後,明亮再來武漢的時候,要幫它一個忙。如今,這只螢火蟲找他來了。明亮說:

  「你不說,我還忘記了;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女人的聲音:「當年,我帶路把你媽救了,現在你也得救救我。」

  「你是誰呀?」

  女人的聲音:「馬道婆。」

  「馬道婆是誰?」

  「當年,用鋼針紮你媽那個人。」

  明亮不解:「既然紮我媽的是你,你為啥還要變成螢火蟲救我媽呢?」

  馬道婆:「紮你媽的是我,救你媽的也是我,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明亮愣在那裡。似乎解透了這個道理,又似乎沒解透。他問:

  「事到如今,我咋救你呢?」

  「帶我離開武漢。」

  「為啥呢?」

  「給人紮了一輩子小人,也算罪孽深重;如今死也死了,該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這事,你當初為啥找我呢?」

  「當時你才六歲,想著四十多年後還身強力壯,當時要找個成年人,四十多年後,不知他們的死活呀。」

  「咋帶你離開武漢呢?」

  馬道婆:「我已經像當年的你媽一樣,附到了自己的照片上,你把我的照片,帶走就行了。」

  「我接著要回西安呀。」

  「只要離開武漢,去哪兒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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