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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明亮看著飯館,卻一點記不起來,當年跟他們在這裡吃過飯;但對門框上的對聯,似乎有些記憶,因為對聯上有許多字,當時明亮還不認得,記得陳長傑指著對聯教他認字;但門前有對聯的飯館多了,當時陳長傑指的是不是這家飯館的對聯,又記不准了。說起當年吃東西,他倒突然想起,有一天下午放學,陳長傑去學校門口接他,穿的還是在火車上的工裝;平日陳長傑老出車,很少到學校接他;明亮放了學,都是自個兒背著書包回家。陳長傑接上他,沒往信義巷走,而往相反的方向走。明亮:

  「爸,這不是回家的路。」

  陳長傑不說話,就是拉著他的手往前走。過了幾條巷子,到了長江邊,陳長傑從提包裡掏出一隻燒雞,一撕兩半,遞給明亮一半:

  「吃吧。」

  又說,「我出車路過符離集,在站台上買的。」

  又交代,「回家別說。」

  明亮點點頭,兩人坐在長江邊,埋頭吃起燒雞。一直到吃完,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進了熱幹麵館,因是飯點,飯館裡坐滿了人;秦薇薇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塑料袋,塑料袋裡裝些零錢;秦薇薇先讓明亮坐在一張桌子前占座,她去櫃檯前買飯;一時三刻,用託盤端來兩個涼菜:一盤醬牛肉,一盤芹菜拌花生米,和兩碗熱乾麵。兩人吃著飯,明亮問:

  「剛才在醫院,媽說爸的病是氣的,咋氣的?」

  「自個兒把自個兒氣的。」

  「啥意思?」

  「爸這一輩子,是個老實人,對吧?」

  「對。」

  「當了一輩子老實人,開了一輩子火車,前幾年退休了,有主意了。」

  「啥意思?」

  「老想發財。他有一個朋友叫老邢,也是司爐出身,也退休了,攛掇爸跟他一起做生意。爸便拿出他一輩子的積蓄,也就五十多萬塊錢,跟著老邢折騰;兩人一塊兒開過飯館,也是做熱乾麵,開過洗車店,加工過鐵門,開過修腳鋪,倒賣過水產品,想起一出是一出,幹啥賠啥。最後手頭剩五萬塊錢,又被老邢騙走了。」

  「老邢呢?」

  秦薇薇:「找不著了。」又說,「賠錢是一方面,關鍵是,手裡最後剩的幾萬塊錢,又被他朋友騙走了,兩頭夾擊,於是就氣病了。」又說,「你也知道,爸心量不大。」

  明亮明白了,點點頭。同時發現,秦薇薇吃飯時,右手用筷子夾菜,左手一直攥著裝錢的塑料袋。明亮:

  「晨曦她媽,我想說一件事。」

  「啥事?」

  「藥費的事。」

  「啥意思?」

  「從今往後,爸在醫院的花銷,不管住多長時間,除了機務段該報銷的,剩下的由我來付。」

  「鴻志他爸,叫你來,不是這意思。」

  「我在西安開飯館,雖是小本生意,每月都有進項,這些藥費,我還付得起;如果付不起,我也就不來了。」

  這時秦薇薇歎口氣:「鴻志他爸,喊你來,就是這意思。」又說,「不瞞你說,我家那口子,是個無業遊民,整天最愛幹的事,是到門口的雜貨鋪跟人家聊天。我說,你跟人家聊了一天,人家賣了一天東西,你得了個啥?你來了,我都不好意思讓他見你。我就一個小職員,媽是搪瓷廠的退休職工;咱爸一輩子是個鐵路員工,好多藥不能報銷;住院這花銷,家裡實在是負擔不起,又不敢對咱爸說。」又說,「那也不能讓你全出,咱倆每人一半吧。」

  「晨曦她媽,我是個實在人,不喜歡繞圈子,如果我全拿了,你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咱可以每人一半;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就不要爭了。」

  秦薇薇想了想:「那就你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吧。爸開火車,畢竟把我也養大了。」

  明亮:「都成,我聽你的。」

  秦薇薇:「還有一件事,今天晚上,你想住在爸媽家嗎?」又說,「聽說你要來,媽已經把床鋪給你收拾好了。」

  明亮:「爸和媽,還住在四十多年前的房子裡嗎?」

  秦薇薇點點頭:「媽說,還讓你住在你我小時候住過的房間。」

  明亮:「我還是在醫院附近找個旅館住吧。」又說,「一來照顧爸方便,二來洗洗涮涮,我也方便些。」

  秦薇薇:「好吧,我聽你的。」

  明亮:「今天晚上,你和媽也歇一歇,我留在醫院值夜班。」

  當天晚上,秦家英和秦薇薇回家休息了,明亮留在病房值夜班。病房裡有五個病人,晚上,護士進來讓病人們吃藥,給有的病人掛吊瓶;護士走後,五個病人的家屬,分別照顧各自的病人上廁所,洗漱,上床歇息。明亮也扶著陳長傑上廁所和洗漱。陳長傑患心肺衰竭,走路有些發喘;回到床上,他喘著氣對明亮說:

  「明亮,我這兒沒事了,你也回家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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