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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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十多年過去,老董已是七十多的人了。他的老婆老蒯前年死了,女兒八年前出嫁了,董廣勝當年沒考上大學或中專,一直留在家裡,幫老董照料算命的生意;他媽活著的時候,他和他媽一起幫著照料;他媽死後,就剩下他一個人幫著照料。讓明亮不解的是,老董會算命,會請天師,他的兒子董廣勝當年咋考不上大學或中專呢?但又想,也許董廣勝的生辰八字就是這樣,就像明亮當年去「天蓬元帥」當學徒一樣,這就是他的命了。馬小萌出了事,接著該怎麼辦,明亮一時拿不定主意;待馬小萌在醫院病床上睡著了,明亮走出醫院,信步走到東街,走進蚱蜢胡同,來到老董的家,想問問老董,看命裡相裡怎麼說。待他坐到老董對面,剛開口說馬小萌的事,老董擺擺手: 「不用說了,傳得滿縣城都是,我都聽說了。」 「大爺,我就想問問,我該怎麼辦。」 「報上你的生辰八字,報上你老婆的生辰八字。」 明亮報上兩個人的生辰八字,老董掐指在那裡算。算了半天,問明亮: 「你想咋辦?」 「事到如今,只能離婚了。出了這事,多丟人哪。」 老董搖搖頭。 「為啥?」 「你和你老婆,前世就是夫妻呀。上輩子你欠她太多,這回出事,也是你該著的因果。」 明亮愣在那裡。 「從命相裡看,你們的姻緣,還不到頭;如果硬要離婚,下輩子你還有孽債要還。」 「我上輩子都幹什麼了?」 老董又掐指算;算後說:「欠著人家半條命呢。」 明亮又愣在那裡,馬小萌出事,原來不怪馬小萌,怪上輩子的自己,他竟欠著馬小萌半條命。老董: 「大侄子,不說上輩子,就說眼前,你老婆剛上過吊,你跟她離婚,她要再上了吊,你是不是又欠她一條命?」 又說,「有些夙孽,幾輩子都擺脫不了,世上這種事太多了。」 又說,「算命這事,也是胡說,不必認真,不必認真。」 明亮倒急了:「大爺,這麼大的事,得認真呀,不然找不到出路哇。」又說,「大爺,如果跟她離不得婚,那接著該咋辦呢?」 「跟她離不得婚,只能跟延津離婚了。」 「啥意思?」 「離開這個地方。」 明亮突然明白,事到如今,就像當年他因為媽的遭遇,非要離開武漢,來到延津一樣,現在他需要離開延津,到別的地方去。如此說來,如今的延津,和當年的武漢也差不多了。明亮歎口氣: 「大爺,離開延津容易,但接著去哪兒呢?」 老董:「容我給你看一看。」 讓董廣勝給張天師上香。香燃著,老董起身到桌前,跪下站起,給張天師拜了三通。嘴裡念念有詞,閉目向著前方。待睜開眼睛,對明亮說: 「往西。」 「往西去哪兒?」 「這我就不知道了,卦上沒說。」 「西邊我不認識人呀。」 「大侄子,事到如今,全縣都知道你老婆幹過那事,又上過吊,不管命裡咋說,不管去哪兒,都該離開延津了。」 四 離開延津,接著去哪裡,給明亮出了個難題。這跟出去打工不一樣,出去打工,幹個一年半載,或三年五載,還要回延津,只要掙錢合適,地方不用講究;他和馬小萌離開延津,不是一時,是永遠不回來了,去哪裡落腳,事先還是要考慮清楚;要去的地方,最好有個熟人,能知道那裡的深淺;將來在那裡遇到難處,也有個照應。延津之外有東西南北,老董算出,他們去的方向應該往西,這又堵住一多半出路。除了延津,明亮只去過武漢,而武漢在延津的南邊,並不在西邊;何況武漢讓明亮傷過心,如今陳長傑和秦家英一家還待在武漢,武漢去不得;馬小萌去過北京,北京在延津的北邊,她在北京又幹過那種事,如今讓人揭了傷疤,北京明顯也不能去了。西邊有許多地方,明亮對哪個地方都不熟悉;西邊有許多人,明亮一個人也不認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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