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三三


  明亮知道有人在害馬小萌。突然想起什麼,他撇下小魏,顧不上後廚正燉著的一大鍋豬蹄,離開飯館,往家飛奔。到家,開門,馬小萌已經上吊了。明亮趕緊把馬小萌從房梁上卸下來,試試鼻下,還有鼻息;趕緊把她背到醫院。經過搶救,馬小萌活了過來。醫生說,多虧明亮回家快,把馬小萌從房梁上卸了下來,如果晚到一分鐘,馬小萌就救不回來了。當年媽上吊,明亮去街上喝汽水,媽吊死了;這回明亮早回來一分鐘,馬小萌就被救了回來。馬小萌醒來說:

  「明亮,你不該救我,卡片上說的是真的。」

  「先不說這些,知道這事是誰幹的嗎?」

  「知道。」

  「誰?」

  「西街的香秀,當年我們一起在北京幹這事兒,前幾天,她從外地回來,要跟我借十萬塊錢,我沒錢借給她,她就惱了,說我騙她,她就這麼糟踐我。」

  明亮離開醫院,去西街找香秀。明亮沒見過香秀,但見過香秀的爸媽。到了香秀家,香秀她媽說,今天一大早,香秀離開延津,出外打工去了。

  「去哪兒打工?」

  「不知道。」

  這時明亮發現,牆上鏡框裡,有一張家庭合影,前排椅子上,坐著香秀的爸媽,後邊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女孩旁邊,有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明亮看出,後排這女孩就是香秀,男孩可能是她的弟弟。香秀圓臉,大眼睛,對著鏡頭在笑,笑起來,臉蛋上還有兩個酒窩。一個看上去青春靚麗的女孩,心咋這麼毒呢?

  三

  自上小學起,明亮與天師老董的兒子董廣勝是同學。從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兩人還是同桌。那幾年,下午放學之後,明亮常背著書包,隨董廣勝去他家玩。他家住在縣城東街蚱蜢胡同。記得老董第一次見他問:

  「你是誰家的孩子呀?」

  明亮:「我爸叫陳長傑。」

  董廣勝隨著說:「他爸在武漢開火車。」

  老董點頭:「他呀,」又對明亮說,「你爸在延津唱戲的時候,我聽過他的戲。」又說,「我比你爸大幾歲,你得給我叫大爺。」

  明亮便喊:「大爺。」

  「等著,我給你拿麻糖吃。」

  董廣勝的媽叫老蒯,是個半瞎,見了明亮愛問:

  「廣勝在學校咋樣呀?跟人打架不打架?」

  明亮:「不打架,不打架。」

  「他在班裡學習咋樣呀?」

  「老是前幾名,老是前幾名。」

  後來明亮去「天蓬元帥」當了學徒,一次碰到老董來飯館吃豬蹄,便上去喊「董大爺」。老董:

  「明亮呀,你跟誰來吃豬蹄了?」

  「大爺,我不是來吃豬蹄,我是來做豬蹄。」

  老董有些奇怪:「啥意思?」

  明亮便把陳長傑無法供應他學費和生活費,他無法上學,也無法在李延生家待下去,所以來「天蓬元帥」當學徒的事,給老董講了。老董聽後跺了一下腳:

  「晚了一步。」

  「大爺,啥意思?」

  「如果在你退學之前,我知道這事兒,我就把這事兒接過來了。我雖然是個瞎子,但多養活一個孩子和供他上學的能力還是有的;但你已經離開李延生家,來飯館打工了,我回頭再說這事,不是給李延生辦難堪嗎?」

  明亮沒說話。老董:

  「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嗎?」

  「知道。」

  便報了他的生辰八字。老董掐指在那裡算。算了半天,歎了口氣:

  「啥也不說了,這就是你的命。」

  接著又說,「命不命的,也是胡說,不必認真,不必認真。」

  明亮:「大爺,就算你是胡說,這麼多天,除了你替我考慮這事,沒人搭理我呀,沒人跟我說別的呀。」

  又說,「大爺,我就當是個知心話吧,知道命裡該著,我接著拔豬毛,心裡也好受一些。」

  老董倒愣在那裡:「把胡說當成知心話,明亮,你有慧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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