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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在「天蓬元帥」,明亮跟著學燉豬蹄的師父叫老黃;老黃心眼不壞,但嘴上不饒人;明亮剛進後廚,一鍋豬蹄,讓他燉得半邊生半邊熟,老黃:「難者不會,會者不難,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明亮知道這是風涼話,但跟人學藝,話只能聽著,不能認真;你認真了,這事就變得認真了;師父奚落徒弟,也是常有的事,他說一句,你聽一句,順著師父的意思答下去,哄師父個高興也就完了;便說:「師父,您說得對。」

  三年過後,明亮能把豬蹄燉出個模樣了,但味道上,還是跟老黃燉出的豬蹄差些,老黃:「我燉了三十年,你燉了三年,如果味道一樣,我不該回家了?」明亮:「師父,您說得對。」十年之後,明亮把豬蹄燉得跟老黃差不多了,老黃:「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我這是自掘墳墓呀。」明亮忙說:「師父,這話我可當不起,到什麼時候,您都是我師父;照您這麼說,我不成忘恩負義之人了?」老黃反倒跟明亮急了:「二球,師父開個玩笑,聽不出來呀?」明亮說:「師父,智商,確實是個硬傷,我以為您真這麼想呢。」老黃「嘿嘿」笑了。但老黃聽說馬小萌這件事之後,顧不上說風涼話了,也跟明亮一樣著急:「背後下刀子,這是不讓人活呀。」說的是西街的香秀了;「出了這事,光你丟人嗎?作為師父,我臉上也無光呀。」說的是他和明亮的關係;聽說明亮和馬小萌必須往西去,邊燉豬蹄,邊跟著明亮一塊兒往西邊想。想來想去,老黃拍了一下巴掌,想起了他的舅姥爺。

  一九四二年,因為一場旱災,延津餓死許多人;許多延津人,逃荒去了陝西。老黃的舅姥爺,當年六歲,跟著全家人上了路;路上爹娘先後餓死了,他隨著沒餓死的延津人,扒火車到了西安。六十多年過去,逃到陝西的延津人,當年二十歲靠上的,陸陸續續都沒了;留下的子孫,也變成了陝西人,漸漸跟延津斷了來往;但老黃的舅姥爺,逃荒時年齡小,如今七十多歲,還活在世上,與老黃家還有走動。老黃:

  「西安是不是在延津的西邊?」

  明亮:「西安是在延津的西邊。」

  「我舅姥爺家在西安,要不你們去西安?我跟我舅姥爺說一聲,看他能不能幫你們找個落腳的地方。」

  這時明亮才知道什麼叫師父。平日裡師父嘴上刻薄,遇到大事,馬上跟徒弟站在一起;明亮忙說:

  「西安好哇,西安是大城市。」

  又說,「那就麻煩師父幫我問問?」

  又說,「就是問時,別把我們離開延津的緣由說出去。」

  老黃邊用鏟子推鍋裡的豬蹄邊說:「放心,我不傻,這鍋豬蹄燉完,我就去打電話。」

  待豬蹄從鍋裡撈出來,老黃便去郵電局給西安打電話。回來說,電話打通了,但他舅姥爺耳朵背了,當面背,電話裡更背,對老黃說的話,一句也聽不清楚;恰好舅姥爺在他孫子家住著,他只好把明亮想去西安的事,跟舅姥爺的孫子說了;舅姥爺的孫子叫樊有志,在西安道北區開公交車;老黃對樊有志說,他有個徒弟叫陳明亮,近日,兄弟之間,因為爭奪老輩兒的房產,在延津打了架,成了仇人;明亮兩口子,對延津傷了心,想離開延津到外地落腳,想來想去,想去西安;但他們在西安兩眼一抹黑,看表弟能否幫他們兩個忙,一是幫他們找一個住處,二是幫他們找個謀生的事由。樊有志也就是老黃的表弟說,他不是一個愛攬事的人,但既然表哥說了,他幫著打聽打聽,三天給個回信。老黃說,事情有些急呀,能不能明天就給個回信?樊有志也答應了。明亮謝過師父。

  第二天下午,明亮和老黃一起,又去郵電局,給西安打電話,老黃的表弟樊有志說,昨天表哥說的事,他打問了,但他一個開公交車的,能力有限,幫明亮他們事先租個便宜的房子好說,多走多問就能辦到;至於他們到西安的事由,他想來想去,熟人之中,有能力安排這件事的,只想出在道北菜市場管事的老孫;他今天上午給老孫說了,老孫平日不好說話,但今天倒爽快,說可以在菜市場勻出一個攤位,讓明亮夫婦在那裡賣菜;這次為什麼爽快呢?因為老孫也是延津人的後代,聽說過來的是延津人,便通融了;到西安賣菜,不知你的徒弟嫌棄不嫌棄?老黃看明亮,明亮忙說:

  「不嫌棄,不嫌棄,師父,讓有志叔今天就幫我租房子。」

  老黃掛上電話,對明亮說:「這就叫天無絕人之路。」又說,「好就好在,到了西安就有事由可做,不至於坐吃山空;菜市場管事的,正好是咱們延津人。」

  又交代,「到西安見了樊有志,記著叫哥,不要叫叔。」

  明亮不解:「他是您表弟,您是我師父,我管他叫哥,不是岔著輩兒呢嗎?」

  老黃:「叫叔顯得拘束,叫哥顯得親熱,出門在外,顧不了那麼多,還是各論各的吧。」

  明亮知道老黃是替他考慮,再次知道什麼叫師父,便說:「還是師父考慮得周全,我聽師父的。」

  明亮告別老黃,回家跟馬小萌商量,問她願不願意去西安,願不願意去西安賣菜;馬小萌從醫院回到家,再沒出過門,脖子上那道繩子勒出的瘀青,還沒褪下。馬小萌說:

  「只要離開延津,去哪兒都行。」

  又說,「賣菜就賣菜,我不怕賣菜,我在延津,不也是個賣衣服的嗎?」

  明亮:「那就當是出門逃荒吧,那就當回到了一九四二年吧。」

  第二天,明亮和馬小萌上了路。火車上,明亮看著河南的一片片莊稼、一個個村落在窗外漸漸退去,又想起他六歲那年,從武漢回延津的情形;不過那次他是一個人跑在鐵路上;沒想到二十年過去,他從延津又去了外地。看明亮在那裡愣神,馬小萌說:

  「明亮,到西安之前,我想問你一句話。」

  「啥話?」

  「對我過去的事,你真不在乎嗎?」

  明亮歎口氣:「咋會不在乎呢,天天想,老婆被那麼多人上過,五年呀。」又說,「特別是,舌頭。」

  馬小萌:「要不,我從下一站下車,咱們各奔東西吧。」

  明亮沒說他在老董那裡算過,兩人上輩子和這輩子的姻緣;而是想著他對馬小萌的感覺,馬小萌犯了這麼大的錯,明亮從心裡,並沒有對她產生厭惡,感覺仍是一個犯錯的親人。於是說:

  「但我接著想一件事,也就想通了。」

  「啥事?」

  「你在北京當雞,不會也叫馬小萌吧?」

  「當時我叫瑪麗。」

  「這不就結了,我娶的是馬小萌,又不是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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