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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整個禮堂屏息靜氣,整個禮堂的人在聽陳長傑的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看他的一招一式。陳長傑唱著唱著,似也回到當年的延津,還在和李延生和櫻桃同台演出的時候;那時他們都風華正茂,那時櫻桃還沒死,在跟他談戀愛。唱著唱著,觸景生情,真落下了眼淚。陳長傑收住「奈何,奈何」「咋辦,咋辦」,整個禮堂鴉雀無聲。一分鐘之後,大家突然醒過悶兒來,歡聲雷動。陳長傑給大家鞠了一躬,走下臺來。這時閔段長向他招手,拍拍旁邊的椅子,讓他坐到身邊。閔段長:

  「小夥子,你很有才呀,你叫什麼?」

  「陳長傑。」

  「怎麼從河南到這兒來的?」

  陳長傑如實說:「我舅舅介紹過來的。」

  「你舅舅是誰呀?」

  「扳道岔的老薑頭。」

  「老薑頭啊,機務段的老人兒了,記得記得,大高個兒,臉上有些麻點。」

  陳長傑的舅舅老姜頭個頭低矮,身高才一米六左右,臉上也沒麻點。看來閔段長把人記錯了。但陳長傑沒敢糾正他。

  閔段長:「在河南好好的,為啥跑到武漢來了?」

  陳長傑編了一個假話:「本來在河南挺好的,三年前,老婆得病死了,我們感情挺好的,她一死,大街小巷,看到哪兒都傷心,便到湖北來了。」

  閔段長點點頭:「有情有義。在這裡又成家了嗎?」

  陳長傑搖搖頭。

  閔段長突然想起什麼:「你要這麼說,我倒想起一個茬口。我有一個外甥女,剛剛離婚,你們兩個,可以在一起處一處嘛;處好了,算我成人之美;處不好,也不妨交個朋友。」又低聲說,「自她離婚,我老姐頭髮白了一大半。」

  陳長傑愣在那裡,嘴有些結巴:「段長,這事有些突然呀。」

  閔段長笑了:「我也是隨口一說,沒強迫你的意思啊。」

  第二天陳長傑工休,去看舅舅,順便把閔段長提親的事給老薑頭說了;雖然閔段長把老薑頭的模樣記錯了,但老薑頭聽到這消息很激動:

  「那還等什麼呀?你一個司爐,能跟閔段長家攀上親戚,是你家祖墳上冒青煙了呀。」又說,「你能跟閔段長家攀上親戚,還會在火車上填煤嗎?」又說,「看看,當初我把你弄到武漢弄對了吧?」

  陳長傑:「也許人家是說著玩的。」

  「他要說著玩,咱也沒辦法;他不說著玩,你就見機行事。」

  沒想到閔段長沒說著玩,第二天上午,機務段的俱樂部主任找到陳長傑的單身宿舍,交給陳長傑一張電影票,讓他晚上七點,去長虹電影院跟閔段長的外甥女看電影。這時知道,閔段長的外甥女叫秦家英,今年三月離的婚,帶一個六歲的女兒。當晚的電影是《天仙配》。看完電影,兩人順著街道往前走。

  「電影好看嗎?」秦家英問。

  「好看。」

  「好看你還睡著了。」

  陳長傑如實說:「一個仙女,從天上下凡,和一個放牛娃結婚了,這事只在電影和戲裡有,生活中不會發生;類似的故事,過去我在縣劇團的時候,演過好幾出,來龍去脈大體相同,就睡著了。」

  秦家英「噗啼」笑了。這時路過一家鹵鴨脖的大排檔。排擋裡,許多人就著鴨脖在喝酒。秦家英:

  「你愛喝酒不?」

  「在老家的時候,跟朋友喝一點,到武漢之後,天天忙的,就忘了。」

  秦家英:「你愛跟人吵架不?」

  陳長傑如實說:「前幾年有脾氣,」又編假話,「原來那口子病了三年,四處求人,把脾氣磨沒了。」

  秦家英:「你過去是演員,我聽說,唱戲的無義,你不會把過日子也當成戲唱吧?」又說,「我性子直,說話不好聽,你別在意。」接著歎口氣,「我上回結婚,吃虧太大了。」

  陳長傑:「也許別的唱戲的是那樣,但我不是。」又說,「再說,我現在不是唱戲的了,是火車上的司爐。」

  「到底唱過戲,會說。」

  「我說的不是實話嗎?」

  秦家英低頭笑了。又說:「我問了你好幾個問題,你咋不問我問題呢?」

  陳長傑想了想,如實說:「不知道該問個啥呀。」

  秦家英:「我舅說得對,你是個老實人。」

  陳長傑下次倒班,兩人去了黃鶴樓。看著黃鶴樓柱子上的兩句話: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秦家英:

  「知道這是啥意思嗎?」

  「人去樓空的意思吧?」

  「說的就是你和我。」

  「此話怎講?」

  「過去的人都走了,就剩下孤男寡女,咱們的情況不是這樣嗎?」

  陳長傑點頭:「你會品味話裡頭的意思,我就沒想到。」

  陳長傑下次工休,兩人去了東湖。兩人順著湖邊往前走。秦家英:

  「平日裡,你都喜歡交什麼樣的朋友?」

  「我只是一個司爐,交什麼朋友,由不得我呀。」陳長傑又想了想,「就愛來往的人說,都是些不愛說話的人。」

  「不愛說話,總比油嘴滑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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