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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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 ▼第一章 當年 一 陳長傑的舅舅叫姜大山,在武漢機務段當扳道工。陳長傑能來武漢機務段當司爐,便是舅舅介紹的。薑大山矮胖,紅臉膛,愛喝酒,一喝酒愛說,知道我來武漢機務段多長時間了嗎?三十多年了,不憑別的,憑老資格,我在武漢機務段還是有些面子哩。還愛說,段上有兩個副段長,三十多年前,跟我一塊兒扳過道岔。至於三十多年過去,為啥別人成了副段長,他還在扳道岔,陳長傑沒敢當面問。只是看到,舅舅上班下班,路上碰到熟人,有人喊他「姜師傅」,有人就喊一聲「老薑頭」;他主動與人打招呼多,別人主動與他打招呼少;便知道舅舅的自我感覺,和大家對他的態度,存在落差。不能說舅舅在機務段沒面子,沒面子怎麼能介紹陳長傑到火車上當司爐呢?同時面子也不大,不然怎麼只能介紹陳長傑當司爐呢?陳長傑當司爐的時候,火車還是蒸汽機,火車往前跑,全憑司爐往火車頭爐膛裡一鍁一鍁填煤,燃起爐火,鍋爐中產生蒸汽,把火車往前推動的;司爐,是機務段體力最重的活兒。不過,剛到一個地方,兩眼一抹黑,馬上能有一個工作就不錯了。 陳長傑來武漢之後,住在機務段的單身宿舍。陳長傑剛參加工作,只能住大宿舍;一個宿舍,住二十八個人。二十八個人中,各種工種都有,有扳道工,有巡道工,有機修工,有副司機,有司爐,等等。這些工種,上班都行走在鐵路線上,一出工就是三五天,一出車也是三五天,二十八人的宿舍,平日在宿舍睡覺的,有十來個人就不錯了;有時只有三五個人;特殊情況,宿舍一個人都沒有。 陳長傑來武漢時帶著兒子明亮,當時明亮才三歲;明亮不是機務段的職工,機務段不給分配床位,明亮便跟陳長傑擠在一個鋪頭上。好在宿舍流動性強,平日睡覺的人不多,多出一個孩子,倒也沒人計較。陳長傑出車,就把明亮一個人留在宿舍。明亮從三歲起,就會端著飯盒到食堂打飯。陳長傑一出車就是三五天,白天還好些,晚上天一黑,明亮便有些害怕。明亮常問的一句話是:「爸,你這回出車,啥時候回來呀?」陳長傑:「別老問了,我不出車,咱倆吃什麼呀?」 武漢機務段的職工有五千多人,陳長傑剛來時,除了舅舅,誰都不認識;對同事,慢慢才熟悉起來;剛當司爐,如何往爐膛裡填煤,火車啟動時填多少,跑起來填多少,多快的速度填多少,平原上填多少,山路填多少,填煤又如何省煤,都有訣竅,一切都要從頭學起;父子倆睡單身宿舍,等於在武漢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陳長傑來武漢之後,沒想過再成家這件事。陳長傑早年愛說話,現在不愛說話了;早年愛說笑話,現在不愛說笑話了。不知不覺,三年就過去了。 這年四月三十號晚上,機務段舉辦職工聯歡晚會,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所謂聯歡,就是機務段各個單位,如車務處、地勤處、保障處、車站處、後勤處等等,組織職工自己編排一些節目,在機務段的大禮堂演出。四月三十號下午,陳長傑剛剛出車回來;陳長傑當司爐不在客車上,在貨車上;貨車拉的是貨物,比客車要重;五天煤扔下來,身體便有些乏;知道這天晚上大禮堂有聯歡,他不想去看,想在單身宿舍睡個安穩覺;無奈明亮是個六歲的孩子,喜歡熱鬧,吵著嚷著,非要去看演出,陳長傑只好換件衣服,拉著明亮去禮堂看節目。 當時機務段的段長姓閔,像這種逢年過節的職工聯歡,他有時參加,有時不參加,全看他的忙閑。今年五一節的晚會,他本來不參加,因為鐵道部一位副部長,昨天從長沙過來,在武漢稍做停留,他需要陪同;到了傍晚,副部長突然接到北京一個電話,讓他馬上趕回北京開會,他連晚飯也顧不得吃,匆匆忙忙上了去北京的火車;閔段長把副部長送到車站,回到段裡,扒了兩口飯,看到窗外大禮堂張燈結綵,想起大禮堂今晚有節目,便信步來到大禮堂。段長一來,臺上台下全知道了;節目開始,臺上的表演更加認真,台下觀眾鼓掌更加熱烈。節目從機務段辦公室表演的湖北花燈開場,接著是保障處的龍船調,客運處的相聲,電務處的雙簧,但到了車務處,節目出了故障;本來他們要演漢劇《貴妃醉酒》片段,報幕員報過演出單位和節目,演員卻沒登場,接著就冷場了。大禮堂裡「嗡嗡」地起了議論。閔段長站起來問: 「車務處怎麼回事?怎麼斷章了?」 機務段俱樂部主任從舞臺一側跑過來,對閔段長說:「段長,臨時出了故障。」 「啥意思?」 「車務處演貴妃的演員,突然拉肚子,登不了台了。」俱樂部主任又對台側的車務處處長喊:「老吳,要不你們換一個節目吧?」 但車務處事先沒有排練別的節目,急手現抓,哪裡換得出來?車務處處長老吳面紅耳赤: 「沒想到會拉肚子呀,沒準備別的節目呀。」 俱樂部主任對閔段長說:「段長,你看,情況有些突然;接下來是後勤處的歌舞《慶豐收》,要不節目往下走吧。」 誰知閔段長急了:「那不行,這不是一個節目的事。」指著車務處處長老吳,「吳大頭,你怎麼回事,做事總是這麼顧頭不顧腚的,為什麼事先不準備預案?如果一個司機拉肚子,這列火車就停開了不成?這是武漢機務段的工作作風嗎?一個節目都出故障,怎麼能開好火車呢?」 車務處處長老吳尷在那裡,俱樂部主任也尷在那裡,機務段禮堂能盛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又「嗡嗡」起了議論。陳長傑是司爐,也屬於車務處;他過去在延津當過演員,不怵場;看到大家一塊兒尷在那裡,便站了起來: 「我是車務處的,我給大家表演個節目行嗎?」 俱樂部主任:「你會演什麼?」 陳長傑:「我是河南人,我給大家唱段豫劇吧。」 沒想到閔段長來武漢機務段當段長之前,在鄭州機務段當過副段長,在河南待過十多年,一聽陳長傑要唱豫劇,轉怒為喜: 「你會唱豫劇?你會唱哪一出呀?」 陳長傑:「我會唱《白蛇傳》。」 閔段長:「《白蛇傳》好,《白蛇傳》我聽過。」對俱樂部主任:「讓他上臺試試。」又指著車務處處長老吳:「幸虧有人單騎救主,不然看你怎麼下臺。下不為例啊。」 老吳擦著頭上的汗:「段長,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陳長傑交代身邊的明亮在座位上坐好,不要亂跑,便登上舞臺。因他過去是職業演員,一上臺,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是司爐陳長傑,而成了劇中的人物;揚腿在舞臺上走了一圈,回頭亮相,馬上贏得滿堂彩。因沒有伴奏,他只好清唱,便選了在延津縣國營機械廠常常清唱的「奈何,奈何?」「咋辦,咋辦?」一節;這一節有法海的唱段,有許仙的唱段,有白蛇的唱段,在延津與他同台的是李延生和櫻桃,現在李延生和櫻桃不在,他靈機一動,唱過法海,又換起表情和架勢唱起了許仙;唱過許仙,又換起表情和身段,用假腔換成女聲,唱起了白蛇;白蛇哭泣的時候,也假裝用水袖拭自己的眼睛。 戲中法海對許仙唱道: 你愛她是因為她美貌如花 誰知道骨子裡它是條毒蛇 …… 許仙唱道: 愛她時不知它是條毒蛇 到如今不想愛我心如刀割 …… 白蛇對法海唱道: 我與你遠也無仇近也無冤 為何你害得我夫妻難圓 …… 法海唱道: 我害你並不為個人私怨 為的是分三界人妖之間 …… 陳長傑一人扮作三人在臺上共同攤手: 奈何,奈何 咋辦,咋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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