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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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愛國看大嫂溫和,一是與她說得來,二是既與她不熟,也與她不生,半生不熟,適合說心裡話;也是一路走來,無人說話,心裡憋得慌;便將自己的心事,從媽曹青娥得病住院說起,到曹青娥去世,接著龐麗娜第二次跟人跑了;由第二次跟人跑了,說到第一次跟人跑了;第一次自己出走到滄州,這次出門找龐麗娜和老尚也是假找,如何到了河南滑縣,又如何去了延津,從延津又來到陝西咸陽,一五一十,來龍去脈,說了個痛快。說完,牛愛國歎口氣:「我也明白,說是為媽找過去的事,還是想借此解自個兒的煩悶。」 何玉芬聽完,歎息一聲:「大兄弟,你要這麼說,我勸你就別找了。」 牛愛國:「為啥?」 何玉芬:「就是找到這些事,也解不了你心裡的煩悶。」 牛愛國:「此話怎講?」 何玉芬:「能看出來,你心裡的煩悶,比你找的事還大。」 牛愛國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何玉芬的話,說中了他的心事。自己的心事,自己未必能掂出它的分量。兩人說話說到半夜,各自回房安歇。牛愛國洗過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聽到正房的座鐘敲響夜裡三點,還沒睡著。正房傳來何玉芬和她小女兒的鼾聲。牛愛國披衣起床,來到院中。院中有一棵大槐樹,牛愛國搬一個凳子,坐在大槐樹下。低頭想了一陣心思,猛地抬頭,一個大月亮,缺了半邊,頂頭在半空中。雖是半個月亮,卻也亮得逼人。一陣風吹來,槐樹的葉子索索地響;腳下樹葉的影子,也隨聲索索地晃動。牛愛國突然想起八個月前,他在河北泊頭「老李美食城」,也碰到這麼一天,頭頂的月亮,比今天還大。 那天牛愛國從滄州到德州送豆腐,回來的路上,汽車的水箱壞了,牛愛國只好將車停在「老李美食城」。「老李美食城」的院子裡,也有一棵大槐樹。就在那天夜裡,他和章楚紅好了。後來兩人越來越好,越來越說得著。夜裡說話。能說整整一夜,不困,不累,也不餓。再後來一天,章楚紅在床上抱著牛愛國,讓他帶她走,離開泊頭。當時的牛愛國不是過去的牛愛國,成了另一個牛愛國,張口就答應了。章楚紅見牛愛國答應了,又抱緊牛愛國:「你要這麼說,我就有一句話要給你說。」 牛愛國:「啥話?」 章楚紅:「我回頭再告訴你。」 但等到回頭,牛愛國聽了滄州「雪贏魚豆製品公司」崔立凡一席話,害怕出人命,害怕自己帶不了章楚紅,借媽曹青娥生病,逃回山西沁源老家。從那天晚上到現在,七個月過去了。七個月中,沒敢再認真想這事。現在觸景生情,突然覺得章楚紅沒說出的話,和吳摩西臨終前要對巧玲說的話一樣重要。吳摩西對巧玲說的話,就是到廣東找到,也未必能解牛愛國心中的煩悶;章楚紅要說的話,卻能打開牛愛國心頭那把鎖。沒想起這段事牛愛國還想去廣東,接著去找吳摩西當年給巧玲說的話,想起這段事牛愛國想去找章楚紅。七個月前他膽小閃了章楚紅,現在從沁源到滑縣,從滑縣到延津,從延津到咸陽,一路走來,人走瘦了;今天晚上,膽子卻突然長大了。 在那件事情上膽小了,七個月後,卻從別的事情上,膽子又長大了。膽子大了的牛愛國,就成了敢帶龐麗娜一起出走的老尚。第二天一早,牛愛國就去羅安江家胡同口的雜貨鋪裡,給河北泊頭的「老李美食城」打了個電話。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是個公鴨嗓,牛愛國聽出聲音不是「老李美食城」的老闆李昆,以為是廚子胖三,便大著膽子問:「章楚紅在嗎?」 對方回答得很乾脆:「不在。」 牛愛國:「是出去買菜了,還是這幾天去外地了?」 對方:「走了半年了。」 牛愛國吃了一驚,又爹著膽子問:「李昆呢?」 對方:「不在。」 牛愛國:「去哪兒了?」 對方:「不知道。」 牛愛國產生了懷疑:「你是『老李美食城』嗎?」 對方:「過去是,現在不是。」 牛愛國:「你現在是啥?」 對方:「老馬汽修廠。」 牛愛國放下電話,知道事情發生了大的變故。接電話的也不是廚子胖三。牛愛國想了想,破釜沉舟,又給章楚紅的手機打電話。這號碼倒一直記在心中。但七個月來,他一直躲著這號碼,一直害怕這號碼找他;現在心裡焦急,加上膽子大了,徑直撥了過去。撥號時,牛愛國心裡咚咚亂跳。待撥通,電話裡卻說,該號碼已經停機了。左右找不著人,牛愛國不知情況發生了什麼變化,心裡更加著急。牛愛國回到羅安江家,當即就要告別何玉芬,上路去泊頭。何玉芬見他這麼快就要離開,吃了一驚,問他哪裡去;牛愛國沒說自己要去泊頭,而說要回山西沁源老家。何玉芬聽他這麼說,倒松了一口氣,說:「知你夜裡沒睡好,想孩子了吧?」 牛愛國點點頭,收拾東西要走。何玉芬:「大兄弟,家裡沒別的,臨走送你一句話。」 牛愛國:「啥話?」 何玉芬:「日子是過以後,不是過從前。我要想不清楚這一點,也活不到今天。」 這話跟媽曹青娥生前說的一樣。牛愛國點點頭,告別何玉芬,去了咸陽火車站。從咸陽坐火車到石家莊,從石家莊坐長途汽車到泊頭,在公路旁「老李美食城」下車,已是第三天傍晚。七個月前的「老李美食城」,現在徹底變了樣。過去是一個乾淨的小院,現在成了汽修廠,地上到處都是油污和汽車的廢零件。過去飄出來的是飯香,現在是刺鼻的汽油味和機油味。「老馬汽修廠」的老闆叫老馬,四十多歲,是個大胖子,方頭;秋天了,還光著膀子,胸前沒有胸毛,刺著一隻熊貓;別人刺青刺青龍,或刺張嘴的老虎或豹子,他刺了一隻吃竹子的熊貓,讓牛愛國覺得好笑。老馬養了一隻小猴;牛愛國到時,工人們在院子裡修車,老馬手拿一根鞭子,啪啪甩著,逼著這頭小猴在槐樹下翻跟鬥。猴瘦,顯得老馬更胖。牛愛國不知老馬與過去「老李美食城」李昆的關係,沒敢說自己來這裡的真實意圖,只說自己七個月前在「老李美食城」打工,李昆欠他工錢,過來要賬。老馬瞥了牛愛國一眼,對著猴兒說:「你這人不老實,一聽就是瞎話。」 老馬一張嘴,牛愛國聽出他是東北人;說話公鴨嗓,知道在咸陽打電話是他接的。牛愛國:「咋了?」 老馬:「說老李別的壞話行,說他欠人工錢,這話編得不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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