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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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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愛國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牛愛國跟李昆還是朋友時,知道李昆大方;頭一回與李昆見面,是個大雪天,車誤在「老李美食城」;當時兩人素不相識,李昆就請他喝酒。牛愛國忙說:「當時我走得急,老李也是一時不湊手。今天正好路過,過來看看。」 老馬不理牛愛國,又甩鞭子馴猴。這次不讓小猴翻跟鬥了,把一個鋼圈立到凳子上,讓小猴躍起鑽圈。這只小猴翻跟頭行,鑽圈不行;從一丈之外沖向凳子,跑起來速度倒挺快,但到凳前躍起,又害怕了,不敢鑽圈,落回凳子前,由於刹步太急,自己給自己摔了個跟頭。老馬急了;遠處有修車工人在電焊,焊條點到車殼子上。吱吱往外冒著藍色的火花;老馬指著遠處的火花說:「怕頂啥用呢?這是鑽幹圈,將來還得鑽火圈呢。」 這話小猴聽懂了,更怕,身子蜷到槐樹下,瑟瑟發抖。任老馬這麼玩下去,看來永遠沒個頭。牛愛國跨前一步:「大哥,能否借一步說話。」 老馬又瞥了牛愛國一眼,以為牛愛國想在他的汽修廠打工,眼睛離開猴子,打量牛愛國:「我這可不白養人,你會修車嗎?」 牛愛國知道老馬會錯了他的意,但又怕直接打聽別的,老馬再不理他,便將錯就錯,順著老馬說:「開過幾年車。」 老馬瞪了牛愛國一眼:「又在說瞎話。你要會開車,當初能在飯館剝蔥?」 牛愛國也是進退兩難,只好指著遠處幾輛車說:「大哥,你隨便挑一輛。我開給你看。」 老馬見牛愛國叫板,將小猴拴在槐樹上,指著屋簷下一輛拆下四扇門的破吉普:「走,跟我去鎮上拉趟輪胎。」 原來這輛爛吉普,是老馬的坐騎。牛愛國也看出來了,胸前刺著熊貓的老馬,遇事愛較真。事到如今,牛愛國只好把提包扔到破吉普上,開上車,拉著老馬,去鎮上買輪胎。從鎮上將十幾個輪胎拉回來,牛愛國與老馬熟了。「老李美食城」被改成「老馬汽修廠」。在「老馬汽修廠」旁邊,又出現一個公路飯店叫「九弦河大酒店」。說是大酒店,也像過去李昆的美食城一樣,也就三間屋子,七八張桌子,做些宮保雞丁和魚香肉絲等家常菜。附近並沒有河,也不知這名字緣何而起。 也是到了晚飯時候,牛愛國便在「九弦河大酒店」,請老馬吃飯。老馬個大體胖,卻不能喝酒。幾杯酒下去。老馬就喝多了。老馬一喝多,就成了另外一個人,有點像山西沁源縣城東街賣肉的馮文修。老馬蜂目,豺聲,是惡人相,誰知熟了之後講朋友。牛愛國還沒說什麼,老馬隔著桌子,對牛愛國說了一大堆心腹話。老馬本是遼寧葫蘆島人,早年販過糧食,開過洗澡堂子,後來在葫蘆島開了汽修廠。按說葫蘆島是他的老家,但因為幾樁事,弄得老馬傷了心。是幾樁啥事,老馬也沒細說,加上舌頭開始絆蒜,大體五樁事情,四樁別人對不起他,一樁他對不起別人。最後對葫蘆島傷了心,便來了河北泊頭。老馬拍著桌子:「葫蘆島待不了,我來河北成不成?」 又湊近牛愛國:「我現在不招惹人,我玩猴,行了吧?」 牛愛國連連點頭。待老馬說累了。點煙之際,牛愛國才轉過話題:「大哥既是東北人,來這裡開汽修廠,可與我過去的老闆李昆是朋友?」 老馬:「見過面,談房價的時候,知道他夠朋友,之前跟他不熟,是通過朋友認識的。」 見老馬這麼說,牛愛國倒放下心來,問:「老李的飯店開得好好的,咋突然不開了?」 老馬瞪大眼珠:「家裡出事了。」 牛愛國:「出啥事了?」 老馬:「半年前,老李和他老婆離婚了。」 牛愛國:「為啥離婚?」 老馬:「那女的外邊有人了。我聽說,老李本來不知道,兩人因為別的事吵了起來,吵急了,還是那女的說給老李聽。」 牛愛國心裡咯噔一聲,大概這個人說的就是他了;又猜想章楚紅所以說出這事,是要破釜沉舟,下決心跟李昆分手了。老馬:「那女的沒拿老李當回事,老李卻拿那女的當回事,麻煩就在這裡。聽說離婚時,差點出了人命。」 牛愛國嚇出一身冷汗。待吸過一支煙,鎮定下來,又問:「就是離婚,那女的走了,也不耽誤老李接著開飯店呀。」 老馬揮著手:「這你就不懂了,大概老李也是對這裡傷了心,就像我對葫蘆島傷了心,才來河北一樣。」 牛愛國:「那老李到哪裡去了?」 老馬:「說不清楚。有人說去了內蒙,有人說去了山東。」 牛愛國:「他老婆呢?」 老馬:「聽說去了北京。有人說,當『雞』去了。」 又感歎:「一個人寧肯當『雞』,也不願給一個人當老婆,可見兩人彆扭到啥程度嘍。」 牛愛國愣在那裡。章楚紅與李昆離婚,可能因為牛愛國,也可能因為別的事;但不管因為什麼事,歸根到底,都跟牛愛國有關係。 七個月前,牛愛國撇下章楚紅逃回沁源,還怕接著出事;因為章楚紅知道他山西老家的地址,牛愛國擔心章楚紅破釜沉舟,去山西老家找他;但章楚紅沒去找他;半年前,章楚紅破釜沉舟,與李昆離婚,也沒去山西找牛愛國;七個月來,也從無給牛愛國打過電話;想來也是對牛愛國傷了心。但越是這樣,牛愛國現在越想見到章楚紅。不管她現在在幹啥。找到她不是要從她嘴裡打聽七個月前她想說而沒說的話,來泊頭之前也許想知道這句話,現在突然明白,時過境遷,再找到這句話,這句話也已經變味兒了;他現在找到章楚紅,不是要打聽七個月前的老話,而是牛愛國有一句新話,要告訴章楚紅。 七個月前牛愛國逃回山西,閃了章楚紅,是怕出人命;現在就是出人命,為了這句話也值得。問題是現在想出人命也不得了,李昆和章楚紅都各奔東西,過去事情的關節全都不存在了。正因為一切都不存在了,現在想找到章楚紅就難了。她的手機停機了。大概她換了手機號碼。一個人換手機號碼,就是要與過去的生活徹底割斷。老馬說她半年前去了北京,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去了北京。就是去了北京,半年後,不知她現在仍在北京,還是又去了別的地方。就是仍在北京,北京大得很,也不知她在北京的哪個角落。這時牛愛國回想與章楚紅在一起時,章楚紅說過幾個她過去的好朋友。 章楚紅是張家口人,她有一個好朋友叫徐曼玉,原來在張家口開美容廳,後來去了北京;不知章楚紅半年前去北京,是否去投奔她。當時聽章楚紅說,她們兩人斷了音訊,也有兩三年了。還有一個同學叫焦淑青,在張家口火車站賣車票。牛愛國靈機一動,火車四處跑,火車站卻是個固定的地方,可以先去張家口火車站找焦淑青。就是焦淑青離開了火車站,火車站的人也該知道她的去向。找到焦淑青,看焦淑青與章楚紅是否還有聯繫。就是焦淑青與章楚紅斷了聯繫。 通過焦淑青,總能找到章楚紅在張家口的家。找到她家,也就找到了老根;通過她家裡人,總能找到章楚紅現在的去處和電話。於是決定第二天一早去張家口。主意打定。他盤算一下日期,這次從山西沁源出來,從西到東,從北到南,從南到西,從西到東,從南到北,一路走下來。也走了二十多天;別的倒不打緊,只是惦著老家的女兒百慧。算著再過兩天,百慧就該開學了。於是第二天早起,去張家口之前,牛愛國先給山西沁源縣城東街酒廠的姐夫宋解放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暫時還回不了沁源,讓宋解放先照料百慧上學。宋解放在電話裡喊:「你在哪兒呢?」 牛愛國:「遠得很,在廣州呢。」 宋解放:「還沒找到龐麗娜和老尚嗎?要不回來吧。」 牛愛國:「不,得找。」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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