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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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賣饅頭的犯怵和殺豬時的犯怵又有不同。殺豬時跟人說話,應對的只是一頭。一天只在一個主顧家殺豬,頂多兩家,還好應付。而且殺豬主要是殺,說話還在其次;就是說話,在張家殺豬,與在李家殺豬同一個套路。話準備一套,可應付多家。如今賣饅頭是在十字街頭,買饅頭者人多嘴雜,一人一個長相,一人一個脾氣,一人一個說話的路數。做生意跟人說話。又與平日說話不同,平日說話照著自己的心思,做生意得照著別人的心思,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一天饅頭賣下來,賣饅頭不累,說話累,到了倪三打更,渾身像散了架。 這時想起來,還不如過去給人挑水,挑水不用多說話,只講出把子力氣;一個挑水的,主顧還討厭你多嘴多舌。在十字街頭賣饅頭,有時也碰到熟人,如牧師老詹、竹業社掌櫃老魯,還有賣蔥兼給老詹騎腳踏車的小趙,與生人說了半天話,見到他們,倒覺得親切。接著又覺得,日子過得累不單是不喜歡賣饅頭,比賣饅頭更累的是,他與吳香香不對脾氣。不對脾氣不是說她曾唆使吳摩西殺人,吳摩西與她不親;比讓去殺人更讓人頭疼的是,過起瑣碎日子,兩人說不到一起。殺人是一時的事,過日子可是細水長流。吳摩西跟人說話吃力,吳香香跟人說話不吃力。兩個人在說上不一個秉性,辦起事來就更加不一樣了。 吳香香看吳摩西賣一天饅頭下來,因為個說,就累得渾身像散了架,先在嘴上,就有些看不上他。看他舞社火,能把閻羅舞成潘安;到得眼前,卻是一個悶嘴葫蘆,連話都說不到點上,何況做?在外邊不會說話還在其次,兩人回到家裡,不管是發麵,或是揉面,或是蒸饅頭,吳摩西也皆無話。甚至夜裡到了床上,幹起那事,吳摩西也無話墊著,上來就幹,讓吳香香哭笑不得,幹比不幹還讓吳香香憋得慌。 吳香香娘家是吳家莊一個皮匠,她爹就是個悶嘴葫蘆,她娘是個快嘴。她爹一天說不了十句話,她娘一天得說一千句話;話多不一定能占上風,還看誰能說到理上。問題是她爹話雖少,但句句也說不到點上;她娘話多,不管在不在點上,都將那十句給淹了。 吳家莊都知道,老吳家是老婆做主,男人只是個擺設。吳香香在說話上像她娘。但她娘不識字,話雖然多,一多半是胡攪蠻纏;吳香香上過三年私塾,話能往理上說,不但能往理上說,偶爾還能抓住事情的骨節,正是因為這樣,更能挑出人的毛病。吳香香當初嫁給姜虎,薑虎雖也不愛說話,但脾氣強,動不動就打人,吳香香降不住他;「娶」了吳摩西,吳摩西雖然大鬧過延津城,但日子過久了,發現他為人做事處處懦弱,便知道他的大鬧延津城也是一時逞能,也就處處不怵他,反倒事事壓他一頭。漸漸,在吳家饅頭鋪。也像吳家莊老吳家一樣,十件事有九件事,全由吳香香做主。 吳香香像個男的,吳摩西倒像女的,吳摩西「嫁」給吳香香,倒也名副其實。到十字街頭賣饅頭,有時是吳摩西一個人,有時是夫妻兩個人,全看家裡忙閑。如果是夫妻兩個一塊賣饅頭,來買饅頭者,皆與吳香香說話,不與吳摩西說話,好像吳摩西是個擺設。一些浪蕩子弟,買饅頭時,也與吳香香說些風話,占些嘴上的便宜;吳香香也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浪蕩子弟拿起簍裡的饅頭,在手裡掂了掂:「饅頭不大呀。」 吳香香知道他說的是另一個意思,便說:「給你蒸個山?你吃得下嗎?」 浪蕩子弟盯著吳香香的胸脯:「也不白,沒那個饅頭白。」 吳香香皮膚白,在縣城是出了名的。吳香香:「那個饅頭白,你吃了得給我叫娘。」 吳家饅頭鋪平日蒸饅頭,逢年過節,也蒸包子。浪蕩子弟:「哎喲,包子裡沒餡呀。」 或者:「餡裡沒肉。」 吳香香知他說的也是另外的意思,朝地上啐了一口:「給你包裡一頭牛?出來頂死你?」 浪蕩子弟並沒占著一句便宜,還被吳香香拐著彎罵了一頓。眾人都笑了。因是說笑話,不能當真,吳摩西也笑了。這些應對的話,吳摩西就想不起來,倒也佩服吳香香的腦子。或者說,吳香香跟薑虎過的時候,吳香香的口才被薑虎壓住了;現在換了吳摩西,吳香香就成了吳香香。賣饅頭有吳香香在,饅頭就賣得快,好像大家不是來買饅頭,而是來聽吳香香拐著彎罵人;吳香香不在,剩下吳摩西一個人,饅頭就賣得慢,一直賣到倪三打更,還要剩些筐底。 夜裡回去,吳香香見饅頭賣得不如意,便說吳摩西。如果吳香香心情好,就是小說;如果心情不對,就是大說,直把吳摩西說得頭昏腦漲。好像吳摩西活了二十年,連說話辦事都沒學會,一切得從頭再來。就是從頭再來,一切從何人手呢?吳摩西又想,一個人總被另一個人說,一個人總被另一個人壓著,怕是永無出頭之日。 但又想,縣長老史已經走了,自己已被新縣長老竇趕了出來,與沿街挑水比,總算有個家,每天能吃得飽。身上穿的,也比過去體面許多,不被吳香香壓著,自己還能到哪裡去?還是有求著別人的一面。面上求著別人,話上就得吃些虧,也不全是口才的問題。便也不再多想,遇到吳香香說他,他想起話來,就回一嘴;想不起來,就悶著頭不說話。十次有八次,想起的時候少,想不起的時候多。 吳香香有個女兒叫巧玲,這年五歲了。巧玲從小調皮,一歲多的時候,她玩的時候,總得有人看著她;稍不留意,她不是打碎了桌上的燈盞,就是在灶懷裡玩火,燃著了柴草,得趕緊用水潑滅,不然房子就燃著了。巧玲三歲那年,得過一場大病。起初是小病,中秋節吃月餅,吃壞了肚子,拉些痢疾。姜虎和吳香香沒當回事,也是圖省事,讓她誤吃了江湖郎中幾顆藥丸,痢疾倒是止住了,開始發高燒。姜虎只好回頭再找正經的藥堂。 縣城北街老李家有一個「濟世堂」,「濟世堂」有一個坐堂的中醫叫老繆。讓老繆看過,巧玲又吃了老繆幾服中藥,高燒仍是不退,脖子向後肘著。薑虎只好雇馬車到新鄉「三味堂」。巧玲吃了「三味堂」幾服中藥,高燒退了,頭也回到了脖子上。肚子又開始拉東西。這次不拉痢疾,開始拉蟲子。拉出的蟲子倒也不大,芝麻粒大小,但每次能拉出十來粒,在糞便裡湧動。一粒看著不大,十來粒滾到一起,擱在人肚子裡就受不了。巧玲天天捂著肚子喊「哎喲」,一個月下來,瘦得像個小鬼。 薑虎只好又雇馬車到開封「懸壺堂」。吃了「懸壺堂」幾服中藥,蟲子終於不見了。臉上又開始出癍疹。又雇馬車到汲縣「回春堂」去看癍疹,前後去了三次,吃了「回春堂」二十多服中藥,臉上的癍疹才一點點消退,人漸漸胖了起來,有了個人模樣。一場病看下來,前後花了半年時間,百里之內的藥堂。算是跑遍了。本是一泡痢疾,螞蟻般的事,最後拐了幾道彎,變成了一頭大象;本為圖省事,反倒多花出去幾十倍的工夫,幾十倍的錢。 更讓姜虎和吳香香懊惱的是,巧玲病是好了,但從此落下個膽小。過去無法無天,現在變得膽小。她這膽小不是一般的膽小。一般膽小是見啥怕啥,巧玲膽小是只怕外邊,不怕家裡。外面天一黑她怕。街上一有熱鬧,別的孩子是往街上跑,巧玲是往家裡跑。與別人家孩子鬧了彆扭,別的孩子打她,她不敢還手,只會哭,但在家裡,似換了一個人。仍敢玩燈玩火,敢跟吳香香頂嘴;吳香香說東,她非說西,吳香香讓她攆狗,她非攆雞。但在家裡仍怕天黑。吳摩西沒「嫁」吳香香之前,她夜裡得跟娘睡;吳摩西來了之後。她只好一個人睡,但夜裡睡覺,屋裡得通宵點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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