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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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香香嫌她是夾尾巴狗,只會在家裡汪汪,不太喜歡她。吳摩西進門之後,一開始和巧玲不熟,兩人互不來往;後來熟了,倒有些脾氣相投:共同不喜歡外邊。吳摩西與吳香香說不著,與巧玲說得著。巧玲與吳香香頂嘴,與吳摩西不頂嘴,能說到一起,哪裡還用頂嘴?饅頭鋪蒸饅頭要買白麵,十天一次,吳摩西要到四十里外白家莊老白的磨坊拉麵。縣城也有磨坊,但白家莊老白磨坊的面,每斤要比縣城磨坊便宜二厘;面的黑白,也差不到哪裡去。一斤差二厘,一次拉兩千斤面,也差出四塊來錢。四塊來錢,是賣一天饅頭的賺頭。所以十天一次,要去白家莊拉麵。 從縣城到白家莊,去時四十里,回來四十里,共八十里,套一個毛驢車。要走一天時間。吳摩西去白家莊拉麵,就不用到十字街頭賣饅頭。去拉麵的時候,巧玲愛跟吳摩西去白家莊。吳摩西在別人面前不會說話,但跟巧玲在一起,嘴倒變利索了。趕著毛驢車,兩人邊走邊聊。吳摩西問:「巧玲,昨晚做夢了嗎?」 巧玲:「做了。」 吳摩西:「啥?」 巧玲:「水淹了床。」 吳摩西:「你幹啥了?」 巧玲:「我騎了一頭牛。」 巧玲給吳摩西叫「叔」,不叫「爹」,這樣稱呼吳摩西,起先是吳香香的主意,後來叫順了嘴,就沒再改口。吳摩西對自己叫啥都不在乎,才有了今天的「吳摩西」,對一個外來的稱呼,叫「叔」或是叫「爹」,倒也不大計較。往往毛驢車一出縣城,巧玲就說:「叔,今天要早點回來。」 吳摩西知道巧玲怕天黑,從白家莊回來得晚,就會走夜路。但吳摩西看看天,故意逗她:「剛出門,日頭就老高了;到了白家莊,還得裝面;接著還要打尖;往回走,怎麼也得趕上天黑。」 巧玲:「要是天黑了,你還讓我鑽到被窩裡,把口紮嚴實。」 每次去白家莊拉麵,吳摩西都帶上一床被窩。如果天黑,巧玲就鑽到被窩裡,讓吳摩西用麻繩將被窩紮上;紮上口,巧玲就覺得把天黑擋在了外面。吳摩西:「給你紮上口,你不能睡著,得跟我說話。」 巧玲:「我不睡著,跟你說話。」 但如趕上天黑,十次有八次,巧玲在毛驢車的被窩裡睡著了。一開始沒有睡著,但話說不上十句,就睡著了。吳摩西「嫁」吳香香時,還嫌寡婦帶一個孩子;現在看,幸虧有這個巧玲。一家三口,就這麼磕磕碰碰,過了下來。唯一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吳摩西和吳香香在一起好些日子,吳香香不見有喜。有喜無喜,吳香香倒不著急;就是有喜,再生個吳摩西? 吳香香不著急,吳摩西也不敢著急。再說,這也不是著急的事。轉眼秋去冬來,就到了年底。一到年底,大家都開始張羅過年的東西。也是饅頭鋪生意最好的時候。平日一天蒸七鍋饅頭,現在一天蒸十鍋饅頭,還不夠賣。臘月二十七這天,吳香香在家盤賬,吳摩西一個人到十字街頭賣饅頭;買饅頭的人多,吳摩西嘴不停,手也不停,忙得滿頭大汗。這時縣城東街賣熏兔的老馮來到饅頭攤前,老馮是個豁嘴,先說:「饅頭不白呀。」 吳摩西仰起臉,見是老馮,知是開玩笑,笑了。老馮:「心裡癢癢了沒有?」 吳摩西不知老馮指的哪一方面,腦子有些蒙。老馮:「眼看又到年底了,該玩社火了,你還得來呀。」 吳摩西恍然大悟,又笑了。想起豁嘴老馮還是社火會的會首。一年下來,先在縣政府種菜,如今只顧蒸饅頭賣饅頭,把個社火給忘了。去年不玩社火,他還進不了縣政府,接著還成不了親。正是因為成親,今年不比去年,如是去年仍在挑水。吳摩西能馬上答應會首老馮。但今年「嫁」了吳香香,玩社火要玩七天,會耽誤做生意,吳摩西就不敢自專。雖然玩社火是在元宵節,饅頭生意沒有年前好,但元宵節串親趕廟會的人多,饅頭也比平日好賣。老馮見他不回答,也知他做不了吳香香的主,便說:「年前給我回信。只要你答應,閻羅還是你的,讓雜貨鋪的老鄧,去扮媒婆。」 又說:「你不要忘了,去年舞社火,就給你帶來了好事,說不定今年的社火,又會給你帶來好運氣。」 吳摩西搖頭一笑。哪能舞一回社火,帶來一回好運氣?有頭一回,不一定有第二回。但不提社火吳摩西就把它忘了,一提社火,吳摩西心裡真癢癢起來。心裡癢癢不光圖個玩,而是比起瑣碎的日子,舞社火有些「虛」。所謂「虛」,是一句延津話,就像「噴空」一樣,舞起社火,扮起別人,能讓人脫離眼前的生活。當年吳摩西喜歡羅長禮喊喪,就是因為喊喪也有些「虛」。如今天天揉饅頭蒸饅頭賣饅頭,日子是太實了。正是因為太實了。所以想「虛」一下。 當天賣饅頭到倪三打更。因是年前,吳摩西一個人,也把十鍋饅頭賣完了。推著空車回家,吳香香見饅頭賣完了,也有些高興。也是趁著吳香香高興,吳摩西洗了手臉,躺在床上,便與吳香香說起元宵節玩社火的事。吳摩西想著,雖然兩人平日不對脾氣,但共同從春天忙到年根,直直忙了大半年,該讓人喘口氣了。但出乎吳摩西意料,吳香香想也沒想,一口就回絕了。回絕不是吳香香不喜歡社火,而是吳摩西平日連饅頭都賣不好,不想著借過節將功補過,腦子裡還想著玩。耽誤生意倒在其次,而是吳摩西這人沒心,平日說他那麼多,看來都白說了。不是氣耽誤生意,是氣這個白說。但她不說白說,仍說生意:「你要去玩,生意誰做?」 吳摩西:「我都想好了,先天頭裡發好面,平日五更起床,到時候我三更起床,揉面蒸好饅頭,白天不耽誤你賣。」 吳香香:「我去做生意,你去玩,照我看,夜裡你也別蒸,白天我也不賣,咱都歇著。」 吳摩西知道她說的是氣話,退一步說:「要不咱倆一人一天,輪著做生意,我隔一天一玩。」 吳香香本不生氣,見他討價還價,就生氣了。生氣不是他退一步還要玩。而是平日以為他沒主意,誰知他主意大著呢,早想好了隔一天一玩。吳香香平日說的話,他聽不進去,原以為是他沒心,通過一個玩社火,知道他有心,就是藏著不說;如果平日有心,兩人就成了兩條心,不聽她的話,就成了故意的。這就不是一個白說不白說的事,是她上當受騙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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