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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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說姜龍薑狗這時出來。兩個人殺一個人,吳摩西還不是對手。如果在狗之前,兩人敢出來。現在見吳摩西動了真格的,一條大狼狗,被他手起刀落殺了,反倒有些發怵;或者說,正因為是兄弟二人,無人敢先出來,因見動了刀子,各人的老婆拉住各自的丈夫,盼著另一個人先出來。外面一個血人,明顯是要拼命,為何讓自己丈夫先死呢?最後姜龍薑狗都沒有出來,出來的是「薑記」彈花鋪的老掌櫃老姜。老薑身穿長袍馬褂,頭戴瓜皮帽,遠遠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吳摩西:「大侄子,你搞錯了吧?打你的人不姓薑。」 吳摩西見出來一個老頭,話頭又往別處扯,知道薑家心裡發怯了。姜家發怯,吳摩西倒來勁了:「大爺,咱們都不是小孩了,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老薑:「你別誤聽小人言,咱們結下冤仇。」 老薑越這麼說,吳摩西心裡越有底,今天丟不了命,但也不敢將弓弦繃得太緊,也說:「大爺,給您留著面子呢。按我的脾氣,不用等誰出來,早拿刀沖進去了,雖不能說將薑家滿門抄斬,但像剛才殺狗一樣,見一個殺一個,我做得出來。今天既然來了,就沒想活著回去,我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老薑渾身打著哆嗦:「大侄子,不管這事的來龍去脈,事情不能夠到那種地步。雖說之間有些誤會,但你現跟著我兒媳過日子,說起來也算我的續兒子,看在我年歲份上,聽老漢一句話,事情到此為止,知道你了,回去吧。」 吳摩西又往前逼了一步,跨到街道正中,揮起刀子,往自個兒臉上杠狗血:「大爺,今天沒個說法,我不會回去。」 老姜果然上了吳摩西的當:「不會讓你白回去,給你個說法。」 吳摩西:「啥說法?」 老薑:「過去的事一概不提,從此兩家和好。」 吳摩西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意思是還不答應。老薑拍了一下大腿:「再給你加兩葫蘆棉籽油,回去炸油饃吃。」 棉籽油就是軋棉花脫出的棉籽,又軋出的油,彈花鋪不缺這個。吳摩西見火候已到,怕再扯別的節外生枝,這時說了話:「大爺,我不要兩家和好。」 老薑:「那你啥意思?」 吳摩西:「兩家永不來往。」 老薑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你說得也對,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永不來往,就是兩家永遠和好。」 吳摩西渾身是血,拎著兩葫蘆棉籽油。從南街往西街走。這時圍觀者人山人海,不亞於元宵節鬧社火。「吳摩西大鬧延津城」,從此成了一個話題,幾十年後,還在延津流傳。吳摩西往回走的時候,心裡倒開始後怕,後脊樑一陣陣出冷汗,腿一走一軟。今天能活著回來,算是命大。待進得饅頭鋪,吳香香見他得勝而歸。一把抱住他,親他的臉:「親人。」 吳摩西一身狗血,站在那裡。除了覺得渾身馬上要散架,突然覺得這個親著喊他「親人」的人,他與她不親。 姜虎在時,薑家饅頭鋪一天蒸七鍋饅頭。頭天晚上發三缸面;第二天五更雞叫,夫妻倆起床,開始揉面,蒸三鍋饅頭;每鍋罩七個籠屜,每個籠屜放十八個饅頭;待蒸好,卸下三百七十八個饅頭,放到兩個饃簍裡,這時天剛放亮,將饃簍裝車,推到十字街頭去賣。一個早上,一個上午,能將饅頭賣完。下午再蒸四鍋。待蒸好,卸下五百零四個饅頭,再推到十字街頭去賣。這一賣要到夜裡。天黑了,點上麻油燈,一直賣到倪三打更。收攤子回到家,接著發麵。 薑虎死後,剩吳香香一個人,吳香香每天改蒸四鍋饅頭。早上兩鍋,下午兩鍋,夜裡不賣。現在「娶」了吳摩西,吳家饅頭鋪又恢復到每天蒸七鍋饅頭。頭天晚上發麵,第二天五更蒸三鍋饅頭,下午蒸四鍋饅頭,推到十字街頭去賣,一直賣到夜裡,倪三出來打更。「吳摩西大鬧延津城」之後,倪三也吃了一驚,過去不見吳摩西說話,見他就躲,原來竟敢殺人,一時摸不清吳摩西的來路,倒對吳摩西客氣許多。倪三的客氣不在嘴上,見了吳摩西,仍睖著眼,有時還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意思是:「你敢殺別人,可敢殺我?」 但倪三家一斷頓,就去集市的攤鋪上亂拿東西。拿張家的蔥,王家的米,李家一條子肉。過去姜虎賣饅頭時,倪三還拿過薑虎的饅頭;如今換成吳摩西賣饅頭,倪三倒從無拿過吳家的饅頭,證明心裡給吳摩西留著面子。吳摩西當時大鬧延津城也是虛張聲勢,陰差陽錯殺了一隻狗,現在見了倪三,也不借題發揮,雙方不遠不近,保持一段距離。 日子一天天過去,半年饅頭賣下來,吳摩西發現自己不喜歡賣饅頭。發麵、揉面、蒸饅頭是個力氣活,他倒不怵;賣饅頭不用出力,他倒不喜歡。不喜歡賣饅頭不是不喜歡饅頭或賣,而是賣饅頭老得跟人說話。前年跟師傅老曾學殺豬時,到了年關,師傅老曾的老寒腿犯了,走不得路,吳摩西那時還叫楊百順,一人上陣,出門殺豬,老得跟人打交道,跟人說話,心裡就有些犯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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