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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四十多年間,老詹在寫給妹妹的信裡,不知都說過些什麼,大概是說自己在延津如何傳教,延津的教堂如何雄偉,天主教在延津如何從無到有,四十多年過去,已發展到十幾萬人。因為在老詹的妹妹看來,在中國傳教的意大利牧師,從古至今,無出老詹其右者,老詹是詹家的驕傲,也是意大利的驕傲。如果老詹的妹妹知道老詹的真實情況。又會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老詹的妹妹這次在信裡說,她一個孫子八歲了,昨天剛受洗禮。孫子聽說舅姥爺在遙遠的中國傳教,成績斐然,對舅姥爺十分佩服。也不知老詹的妹妹,又對她孫子說了什麼。過去給老詹寫信,就是妹妹一個人;這次在信的末尾,這孫子也用意大利文歪歪扭扭寫了幾句話:舅姥爺,雖然我沒有見過你,但我想起你,就想起了摩西。大概是說摩西領著以色列人走出了埃及,老詹領著延津人走出了苦海。老詹自傳教以來,還沒得過這麼高的評價。

  信讀罷,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激動起來,晚上給楊摩西講經,聲音就格外高亢嘹亮。但楊摩西這天在竹業社又挨了老魯的打,情緒有些低落,老詹剛開始講經,他就昏昏欲睡。但這天老詹忽略了楊摩西,自顧自地在那裡講,從一主、一信、一洗、一神講起,一直講到如何脫去舊人。穿上新人,重在將心志改換一新。這些經過去都分段講過,像這麼一氣呵成地講下來,老詹還是頭一回。雖然講著講著亂了,或斷了,老詹吭吭著鼻子,從頭再講。從天擦黑,一直講到五更雞叫。老詹認為這是自己自傳教以來,講經講得最好的一次。

  四十多年間,似這樣透徹淋漓者。也就三五回。但楊摩西一句也沒聽全,覺得這是自聽經以來,老詹最囉嗦的一晚。經講罷,老詹還紅光滿面,楊摩西頭一挨枕頭,天就亮了。天亮又得趕緊爬起來去竹業社破竹子。待坐到杌子上,頭沉得像碾盤。夢中破竹,破一竿殘一竿。這天老魯腦子裡又在走戲,而且走的是一部大戲,叫《伍子胥》。伍子胥是個楚國人,一輩子打打殺殺,皆為報仇;為報父仇,逃亡他鄉,多年後,率別國的軍隊滅了自己的故土;哪知在新的國度,又為奸臣所害,被君王殺了;臨死之前,伍子胥讓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掛在城門樓子上,要看另一個故土滅亡。這戲有些囉嗦,但這天老魯走戲走得格外地順。

  過去不敢走《伍子胥》,走兩步一斷,走兩步一斷。但老魯昨晚上喝了兩口酒。夜裡睡得踏實,早上起來,頭腦格外清醒。一開始走《伍子胥》也是試試,不行就換戲,沒想到一試走成了,過去忘詞的地方,今天竟接上了,老魯突然覺得自己青春煥發。但老魯剛入戲,楊摩西就把竹子破殘了。殘竹的岔音,就將《伍子胥》打斷了。因今日走得順利,老魯顧不上跟楊摩西計較,不顧殘竹接著往前走。但剛又入戲,殘竹的岔音又響了。

  伍子胥如喪家之犬逃往他鄉,還沒逃到韶關,楊摩西破殘了十一竿竹子。這時老魯睜開眼睛,顧不上伍子胥,轉身去了後院。等他回來。腋下夾著楊摩西的包袱,包袱裡裝著楊摩西一些衣物零碎。因老詹的破廟裡白天沒人,老詹要下鄉傳教,楊摩西怕把包袱丟了,便把自己的細軟,寄放在竹業社。老魯沒看殘竹,也沒看楊摩西,直接將包袱扔到了大街上,然後閉著眼睛用破鑼嗓子喊:「那誰,我操你八輩祖宗,還不給我滾!」

  楊摩西還在夢中,就丟了飯碗。丟了飯碗的楊摩西,只好背起包袱,去破廟裡找老詹。楊摩西認為這次丟飯碗不怪自己,全是老詹昨夜講經鬧的。既然是老詹鬧的,就想讓老詹再給他找個事由。老魯那裡,他也待膩了。但老詹看楊摩西背著包袱回來,一方面他給人找事由的能力也有限,上次為了讓楊摩西進竹業社,他就跟老魯費了不少口舌,一時三刻,給楊摩西再找不著別的事由,同時兩個月過去,他對楊摩西的看法,也發生了改變。一到聽經就打瞌睡,打一次兩次可以原諒,天天這麼沒精打采,就不是打瞌睡的問題了,也許楊摩西和主並無機緣。

  意大利八歲的小外甥都知道主和老詹的重要,說老詹像摩西,眼前這個摩西快二十的人了,昨天晚上自己講經講得那麼高亢嘹亮,他還熟視無睹,這樣的人哪裡還能救藥?他也知道楊摩西白天在竹業社破竹子身子有些疲倦,老詹七十歲的人了,白天同樣沒閑著,要下鄉傳教,晚上還要給他講經。一個是講,一個是聽,再苦能苦過老詹嗎?老詹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也許把楊摩西當成他要尋找的第九個信主的人,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一個人信主的動機可以不追究,就像楊摩西當初信主,是為了一個事由,但有了事由之後,還不把主和老詹放在心上,老詹就有了上當受騙的感覺。被人騙倒沒有什麼。

  老詹也不是沒被人騙過,但年歲不饒人呀,老詹年輕時騙老詹他還有補救的機會;現在七十歲的人了,騙的就不是老詹。而是老詹替主傳教的時間。整整兩個月,花了老詹多少個夜晚,楊摩西還油鹽不進,老詹便對楊摩西的處境有些懶意,不願再替他張羅什麼。同時也想讓楊摩西自己出門碰壁,磨煉一下他的意志,說不定有一天浪子回頭也料不定。主也是講磨煉和考驗人的。但楊摩西哪裡是經得起磨煉和考驗的人。經不起磨煉和考驗並不是說他沒有這個心志,而是和老詹一樣,沒這個時間。一天不張羅生計,一天就沒有飯吃;餓著肚子,哪裡還有閒心信主?老詹不願管他,他也就離開了老詹。

  自與老詹分手,楊摩西開始在延津縣城四處打零工。他也想過重去開封,但現在去開封,和當初想去開封又有不同。沒經過老蔣的染坊和老魯的竹業社。楊摩西還有膽量去外地。經過這些波折,對去外地的前景,心裡更加打鼓,只好先在延津縣城待著,看將來有無別的機會。一開始在延津貨棧扛大包,工錢倒一把一結。但扛了半個月,貨棧老斷貨源,養不住人,便離開了貨棧,開始重操染坊的舊業,沿街給各個店鋪挑水。有人家讓他挑水,他就飽一頓;沒人家讓他挑水,他就饑一頓。夜裡仍睡到貨棧的貨棚裡。與前些日子相比,除了有時肚子挨餓,身子倒自由了;夜裡不用再聽經,也能睡個安穩覺。睡安穩之後,夜裡倒是睡不著了。

  貨棧對面有段家一個醬鋪,有時楊摩西半夜爬起來,看對麵醬鋪門前掛的燈籠。燈籠上寫著兩個字,一個是「段」字,一個是「醬」字。風一刮,這「段」字和「醬」字。便在風中飄。本來不跟老詹和主了,楊摩西可以把名字再改回來,重叫楊百順。但楊摩西一個挑水的,名字到底叫啥,無人認真;別人不認真,光自己認真有啥用?當初老詹給他改名時還有些鄭重,現在想把名字改回去,就鄭重不起來了。延津縣城的人只知道他叫楊摩西,「摩西,給挑缸水!」他也沒法挨個解釋,自己不叫楊摩西了,本名叫個楊百順。又想起《聖經》裡說的,摩西當年領著以色列人走出了埃及,沒想到事到如今。卻淪落到延津挑水,楊摩西倒撲哧笑了。這樣饑一頓飽一頓,轉眼就到了年底。

  每年到年底,延津縣城要鬧一次社火。說是年底,其實是轉年的元宵節,但大家還是習慣說年底。縣城東街有個打兔的叫老馮,既上山用火銃打兔,也到十字街頭賣熏好的兔肉。老馮是個豁嘴,除了打兔賣熏兔,最喜熱鬧。每年年底城裡鬧社火,都歸他張羅,是城裡社火會的會首。每年一到年底,老馮便集結一百多人,踩著高蹺,穿著彩衣,用油彩塗著臉,敲鑼打鼓,從城裡穿過。平時大家從事五行八作,現在每個人都改做另外一個人:或是百年前千年前的一個人,如共工、勾龍、蚩尤、祝融、文王、紂王、妲己等;或是生活中沒影的人,如孫悟空、豬八戒、沙僧、嫦娥、閻王、小鬼等;或是戲裡的生、淨、旦、末、醜,只裝扮一個大概,不具體要求他是誰。社火一般要鬧七天,從陰曆十三,直鬧到陰曆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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