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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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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來,與主也是兩股道上跑的車。雖然老魯不信主,但看老詹老實憨厚,四十多年隻發展八個信徒,還鍥而不捨,天天跑著,又有些佩服他;延津就找不出這麼執意的人,不管幹啥事,十個有九個半,當時見不著利,就望風跑了;倒與老詹成了朋友。老魯與人喝酒,談到老詹,常說:「他要不傳教,幹些別的,哪怕是販茶葉,也早發了,用不著住破廟。」 當然說的是另外一回事了。老詹見老魯執意不收楊摩西。知道除了老魯與染坊的老蔣有隙之外,也是自己和主的面子不夠,這時想起賈家莊彈三弦的瞎老賈。瞎老賈既與自己是好朋友,又是老魯的表兄,老魯不買自己和主的賬,該買瞎老賈的賬,便說:「我要說不下這事。就去賈家莊找老賈,讓他來給你說。」 老詹以為瞎老賈是老魯的表哥,比自己和主在老魯面前有面子,全不知道老魯討厭瞎老賈,面子還不如老詹。老詹又說:「當初讓你信主,你說主能幫你破竹子,你就信;現在主不能來,派他的信徒來了,你為何不收呢?」 正是因為老魯討厭瞎老賈,怕老詹真把他搬來,與自己囉嗦;又覺得老詹後一段話,信主和破竹子之間,說得驢頭不對馬嘴,讓人哭笑不得;為了與瞎老賈和老詹都不囉嗦,便苦笑一下,又收下楊摩西。老詹和主沒辦成的事,沒出面的瞎老賈卻辦成了。楊摩西也是無意之中,沾了瞎老賈的光。 自此,楊摩西白天在老魯的竹業社破竹子,晚上到老詹的破廟裡睡覺。白天破竹子並不難,過去楊摩西殺過豬,動過刀子,二者刀法雖然不同,但都跟刀有關係,很快就悟出了門道。但到了晚上睡覺,出了問題。出了問題不是老詹的破廟睡不得覺,老詹的破廟四處透風,伏天不熱,正好歇息。而是楊摩西破完一天竹子回來,老詹從鄉下傳教也正好回來,又要用晚上的時間給楊摩西講經。 別人學門手藝只有一個師傅,楊摩西為了找一個事由,一個人被劈成了兩半,白天一個師傅,晚上一個師傅。白天在竹業社破了一天竹子,身子已很乏,晚上再聽老詹講經,容易打瞌睡。聽了半夜經,早上爬起來再去竹業社,破竹子時也犯困。這時才知道,信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前一個月楊摩西還能堅持,一個月後,就感到一身不能二任。楊摩西自生下來,沒這麼缺過覺。晚上聽經打瞌睡老詹倒有耐心,等他醒來再接著講;白天破竹子打瞌睡,掌櫃老魯就急了。因為一打瞌睡,竹子就破殘了。破殘一根竹子老魯倒不怎麼心疼,但因為破殘竹子,耽誤了老魯別的好事,老魯就急了。老魯雖然不喜歡瞎老賈的三弦,但喜歡高門大嗓的晉劇。 老魯本是延津人,按說喜歡戲,也該喜歡河南梆子,但他和新任縣長老史一樣,不喜歡河南梆子,喜歡外地戲。老魯當年去內蒙賣磚茶。常常從山西路過,聽些晉劇。一開始他並不喜歡聽戲,不但不喜歡河南梆子,也不喜歡晉劇。但聽著聽著,晉劇唱起來,可著嗓門往外吼,不吼到破鑼嗓子,不算唱到興處。到了興處,破著嗓子又像鋼絲一樣,往上拐一個彎和挑一個高。不是破鑼嗓子與自己有些相仿,老魯才喜歡;而是到了興處,又拐個彎和挑個高,不知撞到了老魯心裡的哪一塊,這一塊過去沒發現,現在發現了,從此落下病根。 但他與老史不同的是,老史喜歡外地的錫劇,可以從江蘇引進一個戲班子;老魯喜歡晉劇是白喜歡,一個竹業社的掌櫃,養不起一個戲班子。唱晉劇的山西人,從來不到延津來;就是來了,除了老魯,也沒別人聽。縣長老史天天能看錫劇,心頭不憋得慌;老魯常年看不了晉劇,心裡憋過了勁兒,只好在腦子裡,走過去聽過的戲。如《蘇三起解》,如《大祭樁》,如《天波樓》,如《鳳儀亭》,還有《殺宮》等。老魯走戲沒有固定時間,興致來了,馬上就走。 有時一邊在店鋪看徒弟們破竹子,一邊在腦子裡走戲。但他對戲文只想不唱,戲在腦子裡走,他隨著戲在那裡搖頭晃腦和擠眉弄眼。知道的,知他腦子裡鑼鼓喧天;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神經病。就像楊百利在延津鐵冶場看大門時,在腦子裡走「噴空」一樣。但走戲與「噴空」又有不同,「噴空」講張致,有影沒影的事,自個兒往上生編;走戲不能編,要記住戲裡的詞,唱戲就講不能錯詞。看似憑空編一個「空」難,其實記別人的話也難,或者說,記別人的話更難。加上老魯已經五十多了,記性大不如從前。有時搖頭晃腦、唉聲歎氣是入了戲。戲走得正酣;有時唉聲歎氣是想不起詞,戲停在了那裡,自個兒在生自個兒的氣。 楊摩西第一次看老魯在那裡走戲,以為他犯了癲癇瘋,嚇了一跳;後來知道是走戲,笑了。但他只知道老魯唉聲歎氣是在走戲。不知道唉聲歎氣還有分別。有時看著笑著,打了瞌睡,便把竹子破殘了。把竹子破殘會有岔音,一出岔音。老魯腦子裡的戲就停了,或剛想起的詞,又忘了。不管是停戲,或是忘詞,老魯從戲裡出來,抄起殘竹就摔楊摩西的頭。但他不罵楊摩西破壞他走戲,也不罵破殘了竹子,操著破鑼嗓子喊:「媽拉個逼,看你這敗壞人的樣子,就像老蔣!」 蔣家莊染坊的老蔣,無意之中也跟著吃了楊摩西的掛落。殘竹摔到頭上,楊摩西倒一下醒了。醒來之後,環顧四周,突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這天下午,老詹收到意大利一封來信。四十多年過去,老詹的外婆、父母都相繼去世,與他通信的是他妹妹。老詹的妹妹,是世界上唯一崇拜老詹的人。老詹在延津沒有親人,一個叔叔過去在開封,十五年前也死了;叔叔死之前叔侄相見,也是叔叔在教誨他,他只有聽的份兒;幾十年間,能說心裡話的,也就是個妹妹。可妹妹遠在意大利,兩人說話只能靠通信。老詹與妹妹通信通了四十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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