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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這年陰曆元宵節,老馮又領著社火隊大鬧縣城。但今年又與往年不同,前些年延津的縣長是老胡,老胡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管做木匠,對每年的社火不聞不問;後來縣長換成了小韓,小韓雖然只做過大半年縣長,就被省長老費撤了職,但他做縣長跨年頭,也趕上過元宵節。但小韓只愛有秩序地講話,他講,眾人聽,對這種群魔亂舞的場面,只覺得是一個亂。好好的街道,被社火隊弄得塵土飛揚。元宵節舞社火時,小韓站在街上看了一眼,用手帕捂著鼻子說:「何謂群氓?指的就是這個。」

  更覺得辦學的必要。而新任縣長老史,對社火的看法,卻與老胡小韓不同。不同不是喜歡這種亂,而是亂與亂又有不同。生活中他反對亂,但一個人扮成另一個人在街上舞,他覺得這不叫亂,恰恰是靜。他喜歡舞臺上的人連說帶唱,原因也在這裡。社火又與一齣戲不同,戲中只有幾個人在變,現在一百多人都比劃著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就不是靜不靜的事了;如全民都變成另外一個人,不再堅持原來的那個,從此就天下大治了。

  從陰曆十二三起,老史就讓人把太師椅搬到津河橋上,身披狐皮大衣,居高臨下,看萬民舞社火。戲院也就是老詹的教堂本也唱著錫劇,但老史撇下錫劇,專門來看社火。社火隊看縣長也來觀看,社火舞起來,架勢又與往年不同。每天一大早,天剛麻麻亮,鑼鼓就敲響了。社火隊圍著津河在舞,圍觀的人成山成海,到了晚上,河邊擠掉的鞋,能拾三籮筐。正月還是寒冬,硬是讓老馮的社火隊舞成了春天。圍觀的人跟著社火隊跑出一頭汗,老史在津河橋上千坐著,一坐一天,不覺得冷,也不覺得餓,中午也不回縣政府打盹,就吃隨從送的幾個熱包子。但社火舞到第三天,出了事故。

  事故說起來也不大,一個社火隊的主角,扮閻羅的雜貨鋪掌櫃老鄧病了。老鄧的雜貨鋪叫「大魁商號」,老鄧的女兒叫鄧秀芝,小名叫二妞。去年她說錯一句話,把一隻耳唇說成耳朵,硬是把同學秦曼卿和李金龍的婚姻拆散了。秦曼卿後來嫁給了楊摩西的哥哥楊百業。老鄧昨天晚上身子還好好的,今天早起肚子突然疼起來,疼得在床上打滾,原以為是蟲子鬧的,請來中醫老褚。老褚按了按老鄧的肚子,說不是蛔蟲鬧的,是幾根腸子絞在了一起;世上不怕別的,就怕相同的東西絞在一起,麻煩麻煩,就是相同的麻絞在了一起;開劑藥吃下去,要麼將腸子捋順了,要麼就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了。

  老鄧登時疼昏過去,鄧家的人嗚啦一下哭了。等社火隊上了街,會首老馮才聞知老鄧的消息,一下把老馮急蒙了。老馮急蒙不是著急老鄧的死活,而是社火隊裡少了一個閻羅,社火就耍不開了。本來社火隊有一百多人,少一個閻羅不算什麼,但老馮不這麼認為,他認為一百多人一百多個角色,每一個角色都無法替代,每一個角色也不可或缺,突然一個角色沒了,鏈條就斷了。

  譬如沒了閻羅,小鬼就不成立了。鬧社火之中,閻羅還要審判小鬼呢。按此推論,把陰間的人都拿下去,陽間的人就沒有依託。陰間陽間的人都沒了,單靠傳說和戲文中的人,哪裡撐得起這個世界?於是他止住鑼鼓點,開始急如星火地尋找新的閻羅。但急手現抓,哪裡找得來?找了篾匠老王,找了鞋匠老趙,找了做醋的老李,找了賣鴨梨的老馬,不是本人手腳不利索,上不得檯面,就是像卷包回唐山的小韓一樣,厭煩這種熱鬧,或是怕湊熱鬧耽誤自己的生意。找閻羅找了半個上午,社火隊還沒有開耍,把老馮急出一頭汗。把老馮急出一頭汗沒啥,縣長老史不明就裡。在橋上也等急了。派人問清緣由,又派人告訴老馮:「既然找不著閻羅,還是先舞起來要緊,別讓這麼多人乾等著。」

  又說:「也可以邊舞邊找嘛。」

  縣長說可以邊舞邊找。老馮卻認為先舞這一段,無法向人交代,也無法向自己交代。他先放下閻羅不找,親自到橋上,向老史說明其中的利害,老史倒被他說笑了:「我一輩子性慢,性急了一次,又急錯了。」

  又說:「還是照你老馮說的辦,萬事不能湊合,一湊合就亂了套。那就找,那就乾等著。」

  老馮又下橋焦急地找。找了打鐵的老藺、廚子老魏。也都是上不得檯面的人,讓他們看熱鬧行,一說讓他們上場子,他們竟轉頭跑了。越是著急,越無抓撓處。正無抓撓處,老馮從焦急等待看社火的人海裡,突然發現人縫裡的楊摩西。楊摩西看社火老不開耍,正張頭探腦,往人海裡瞅人。老馮看他頭、身、腿、腳還合適,太陽已經快晌午了,也是退而求其次,一把將楊摩西從人群裡揪出來,問他願不願扮閻羅。

  楊摩西本也是個喜歡熱鬧的人,當年他崇拜的對象就是羅家莊喊喪的羅長禮,羅長禮就是一個能支撐大場面的人,其呼風喚雨的能力,不比張羅社火的老馮差。村裡舞社火時,楊摩西也參加過,只是這幾年楊摩西走岔了路,先後跟著賣豆腐的老楊、殺豬的老曾、染坊的老蔣、牧師老詹、竹業社的老魯當徒弟,跟一個人,消磨一回性子,把喜歡熱鬧的本性給消磨沒了,或者把世上還有熱鬧這回事給忘了。脫離這些人後,才恢復了自由,跟著社火隊看了四天熱鬧。熱鬧是看了,但也耽誤了給人挑水,到了飯點沒飯吃,肚子是癟的。突然有人提出讓他上陣他也有些興奮,但又對這加入有些發怵:「那誰,我成嗎?」

  老馮有些不耐煩:「你過去玩過嗎?」

  楊摩西:「玩是玩過,但是在村裡,沒見過這麼大陣仗。」

  老馮呸了一口:「沒想讓你出彩,也就湊個數罷了。」

  便拉楊摩西到旁邊老餘家的棺材鋪,用油彩給他塗臉,讓他穿閻羅的彩衣。給楊摩西塗臉的時候。楊摩西老哆嗦著出汗,老馮又急了:「又不殺你,你怕個啥?看,剛塗上去的油彩,又花了。」

  楊摩西:「叔,我不是怕,虛汗,好幾頓沒吃飯了,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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