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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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韓已經不是縣長,回了唐山,找他還有啥用?老詹急了,說政府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對教會強取豪奪。老史笑眯眯止住他。突然換成正色:「詹先生,你要這麼說,我倒覺得小韓幹的是對的。嘛叫強取豪奪?這裡是中國的土地,你來之前,這裡並沒有教堂。如果說有強取豪奪,恰恰是你詹先生;不但奪了我們的土地,還想蠱惑人心。詹先生,有句話我說到頭裡,傳教我不反對,但不能本末倒置,更不能要挾政府。如果井水不犯河水。咱們相安無事;如果你借教會要挾政府,我這個人倒不信邪,就信聖人一句話——『不語怪力亂神』,不管它是嘛教,有多大勢力,絕不能讓它胡作非為,我立馬在延津取締它。我這麼做,倒與個人無關。純粹為了一方水土的平安。」 又笑眯眯地說:「詹先生,你是個明白人,傳教就好好傳教,為嘛非要干政呢?」 老詹哭笑不得,他要的是自己的房子,怎麼成了干政?何況,老史占教堂本為唱戲,和「政」也八杆子打不著。老詹這才知道,這個新來的老史,比走了的小韓還難纏。不跟他要教堂,老詹還能在延津傳教;再跟他要教堂,怕是連自己也要卷包走人。老史懲治不法商人,老詹也看到了。老詹只好不再提教堂的事,在破廟裡繼續住下去。老詹傳的是天主教,住的卻是和尚的破廟,每天出來進去,又讓老詹感歎。更讓老詹歎息的是,開封天主教會,也一直與他作對。 自老詹的叔叔死了之後,開封天主教會的會長換成了老雷,老雷與老詹在教義上有分歧。加上老詹四十年過去,只在延津發展了八個信徒,老雷早想將延津分會取消,合併到其他分會去,還是看老詹七十多歲了,動了惻隱之心,才沒有攆老詹走,但給延津天主教會撥的經費,一年少似一年,意思是讓它自生自滅。這些經費只夠養活老詹一個人,楊摩西信主和改名,老詹只能給他提供一個住處。楊摩西的生計,還得靠楊摩西自個兒解決。過去跟師傅老曾殺豬時,老曾管吃不管住。現在跟了老詹,老詹管住不管吃。過去跟老曾時,見過傳教的老詹,當時對他也沒在意,誰知一年之後,自己又成了老詹的徒弟。一年也就是轉眼的光景,楊摩西想起來卻恍若隔世。楊摩西歎息一聲,只好去了竹業社。 竹業社的掌櫃叫老魯。老魯是個破鑼嗓子,破鑼嗓子說話聲音都大,平常一句話,老魯喊著說。喊著說並不是為了強調這話的重要,而是為了強調這話說過。句句強調,倒分不出個話語高下。老詹推薦楊摩西來破竹子時,老魯並不願收楊摩西。不願收楊摩西不是老魯對楊摩西有啥看法,而是老魯問楊摩西話時,楊摩西答錯了一句話。頭天晚上,老詹已與老魯說妥,讓他的徒弟到老魯的竹業社破竹子。 第二天一早,老詹去鄉下傳教,楊摩西到竹業社上工。老魯本來對招一個學徒沒有在意,但進一個生人,掌櫃的總要照例問上兩句。老魯邊吸煙,邊問楊摩西是哪裡人,過去在哪裡幹過,都幹過些啥。老魯問者無意,楊摩西答者有心。因過去有過染坊老顧招工的經歷,一說自己換地方多,容易讓人生疑,便長了個心眼,瞞下賣過豆腐與殺過豬兩節不說,單揀近處的,說之前在蔣家莊老蔣的染坊幹過。因腳手一沾染料起疹子,只好離開染坊。如楊摩西說他過去做過豆腐或殺過豬都無礙,過去換過多少地方也無礙,老魯不是老顧,恰恰楊摩西說他跟過蔣家莊染坊老蔣,讓老魯生了氣。因老魯辦竹業社之前,和蔣家莊的老蔣一樣,也是個茶販子。後來年歲大了,跑不動了,便用販茶賺的錢,開了個竹業社。他在販茶時,和鷹鉤鼻老蔣認識。那時老蔣還愛說話,說起話來,兩人有些不對脾氣。 兩人都是延津人,按說無論到江浙一帶販茶,或是到山西內蒙一帶賣茶,本該相互幫襯著,但因為話說不到一起,加上同行是冤家,兩人倒走得挺遠。最後不販茶了,一個開了染坊,一個開了竹業社,就證明兩人志趣不同。現聽說楊摩西跟過老蔣,馬上說自己竹業社不缺人。將楊摩西趕了出去,全不知楊摩西因為一隻猴子,與老蔣也不敢見面。楊摩西被老魯趕出去,還不知道自己被趕的原因。 楊摩西回到老詹的破廟裡,不明不白待了一天。晚上老詹從鄉下傳教回來,才知老魯變了卦。老詹撇下楊摩西,又去縣城北街竹業社找老魯,問了半天,才知是老魯對老蔣的仇氣,報到了楊摩西頭上。老詹吸著煙說:「老魯呀,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主說:要寬恕你的仇敵。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還是他徒弟出賣的。主事先知道,也沒有跑。」 但老魯不是主,對老蔣和楊摩西,一個也不寬恕。但他不說老蔣和楊摩西,說老詹的主:「死到臨頭了咋還不跑?」 老詹又在主跑與不跑的問題上,給老魯說了半天。老詹也不是非讓楊摩西破竹子,才死纏著老魯,而是因為延津人皆不信主,無人有事求老詹,都是老詹求人信主。老詹雖在延津熟人多,但不求人辦事是熟人,一求人辦事人就生了。熟人之中,老詹還數與老魯好,離開老魯,一時也給楊摩西找不下別的事由。找不下事由事小,因找不下事由,自己發展第九個信徒的計劃再落空了,事情就大了。把主抬出來,見老魯仍不轉意,他突然想起賈家莊的瞎老賈。瞎老賈是老魯的表哥,會彈三弦,會給人看相算命,當初老汪的私塾解散之後,楊摩西的弟弟楊百利曾投奔過瞎老賈,被瞎老賈趕了出去。老魯本不喜歡這位表哥,既不喜歡他的三弦,也不喜歡他的算命,說:「一個瞎子,算得過,他咋不算算他自己?」 但牧師老詹去賈家莊傳教,卻與瞎老賈說得著。老詹喜歡瞎老賈並是不喜歡他的算命,每個人的命運都在上帝手裡握著,何用算?但喜歡他彈的三弦。四十多年前,老詹從意大利剛來時,聽不懂中國話,也不喜中國的戲曲和樂器;四十多年過去,老詹會說延津話,但對中國的戲曲仍是不喜,唯一個瞎老賈彈的三弦,中了老詹的心懷。老詹去別的村莊佈道,布完道就走,在賈家莊布完道,還要去找瞎老賈,聽一回他彈的三弦。瞎老賈本來架子很大,不是誰讓他彈曲兒,他就彈曲兒,但看老詹是個外國人,也喜歡自己的三弦,有些自得,便給老詹彈上兩曲兒。瞎老賈會彈喜曲兒,如《打雁》、《算糧》、《張連賣布》、《劉大嘴娶親》等;也會彈悲曲,如《李二姐上墳》、《六月雪》、《孟薑女》、《塞上淚》等。聽喜曲兒老詹不以為然,聽後搖頭一笑;聽悲歌一曲,聽罷李二姐、竇娥、孟姜女、王昭君這些苦人兒的滿腹冤屈,往往頭垂到胸前,感歎一聲:「這曲兒裡說的苦,就是主要救的呀。」 又拍著桌子正色說:「這就是主存在的理由!」 接著感歎瞎老賈彈出了主的心。又搖頭感歎,一個能懂主的心的人,為啥還不信主呢?便想讓瞎老賈信主。沒想到瞎老賈說:「既然我都知道他的心了,為啥還信他呢?」 老詹倒愣在那裡,只好作罷。老詹與竹業社掌櫃老魯,也認識了三十多年,老魯販茶時,老詹就想發展老魯信主。老魯說:「忙得過,你要能讓主來幫我販茶,我就信他。」 後來不販茶了,開了竹業社,老詹又勸他,他改成:「你要能讓主來幫我破竹子,我就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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