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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嚴格是個懂大道理的人,不但公眾場合對賈主任畢恭畢敬,就是私下裡,每一句話也有分寸。當然,嚴格有錢了,等於賈主任也有錢了。沒有賈主任,還沒有這些錢。在賈主任面前,嚴格從來沒有心疼過錢。嚴格給賈主任過錢,也有講究。賈主任從來不讓過賬,也不讓往卡上存,只要現款。兩人面對面,不給別人留下任何把柄。至於聲色犬馬,就更不需談了。

  十二年中,嚴格有個深刻的體會,在錢和權勢面前,人都不算什麼,別說一個「性」了。不是人在找「性」,是「性」脫了褲子找不著人。賈處長成為賈主任後,人比以前更溫和了,與人握手,手是軟的,手心是濕的;一笑,圓臉成了西瓜。過去有話還直說,現在每一句話都繞彎,愛打比方,愛說一二三點,哪怕是說笑話。譬如他談他喜歡的女人類型,說這人像鹿:一,頭小;二,脖子長;三,胸大;四,腿細。讓人聽了,倒一目了然。但他說完這些,又說:「群雄逐鹿,群雄逐鹿啊。」

  又暗藏著一股不屑和殺氣,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知他說的是女人,還是指別的。這時嚴格就知道賈主任不是過去的賈處長了。一次週末,嚴格拉著賈主任一家去北戴河看海。晚上兩人在海邊散步,風吹著賈主任的頭髮,賈主任忽然自言自語:「不當官,不知道自己的官小呀。」

  嚴格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不敢接話。賈主任又感歎:「看似在豺狼之間,其實在蛆蟲之中。」

  這話嚴格聽明白了,是說當官不容易。賈主任突然說:「死幾個人,就好了。」

  嚴格聽後不寒而慄,不知這話指的是誰,為何讓這幾個人死,這幾個死了,為何又「好」了,同樣不敢接話。嚴格像當初預感到賈處長對他重要一樣,現在也預感到,總有一天,賈主任也會拋棄他;兩人交不了一輩子;他和賈主任的關係,不是單靠錢和「性」能維持長久的。總有一天,賈主任說翻臉就翻臉。等他翻臉的時候,嚴格只能讓他翻,毫無還手之力。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從去年起,兩人共同遇到一個坎。去年四月底,賈主任到中南海開了一個會,當天晚上,約嚴格吃飯,問嚴格手裡可調動的資金有多少。嚴格想了想,保守地說:「十來個億吧。」

  賈主任說,中國的金融政策,過了「五一」,可能會做一些調整,建議嚴格把錢投入金融市場,譬如講,某種期貨,某種股票等。賈主任晃著杯中的紅酒:「整天蓋房子,錢掙得多累呀。要想賺大錢,就不能繞彎子,還得讓錢直接生錢。」

  嚴格當然想賺大錢,但他也不想賺大錢。多少錢才叫大錢?現在蓋一棟房子賺一回錢,他覺得安穩。何況他不懂金融,不知這彎子繞得過來繞不過來。嚴格將這顧慮說了。賈主任:「不懂可以學嘛,過去你不也沒蓋過房子?」

  嚴格覺得賈主任說得有道理,就是沒道理,嚴格也得聽,因兩人位置不同,看到事物的深淺就不一樣;他剛在中南海開完會。於是,嚴格把蓋房子賺的錢,全部投入了期貨和股票市場。一開始果然賺了,但半年之後,開始往裡賠。賠錢不是嚴格不懂金融,繞不過這彎子,而是「十一」之後,國家的金融政策再一次調整了,嚴格讓國家給閃了。繞彎子,誰能繞過國家呢?一開始還想挺著,一年之後,不但投進去的十四個億打了水漂,還欠下銀行四個多億。不但金融做砸了,整個房地產也受到牽涉。本來蓋房子還有錢,如今十幾個工地,材料費和工人的工資,都拖了半年沒付。

  短短一年多,嚴格就不是過去的嚴格,嚴格從一個富豪變成了一個債臺高築的窮光蛋。重回房地產收拾殘局不是不可以,問題是收拾殘局也需要錢,嚴格已欠銀行四個多億,利息拖了半年沒付,銀行不起訴他就算好的,哪裡還敢再貸給他錢?嚴格只好再求助賈主任,讓他給銀行打個招呼。但這時賈主任撤了,開始推三擋四,說銀行不歸他管。過去銀行也不歸他管,他也打過招呼;如今攤子爛了,怎麼就不打招呼了?本來是兩個人遇到的坎,現在成了嚴格一個人的。

  當初不是賈主任讓插足金融,嚴格老老實實蓋房子,也不會出這亂子。但自出這事後,嚴格已經兩個月見不到賈主任了。過去一打電話就接,現在打電話要麼不接,要麼轉到了秘書台。給他的辦公室主任老藺打電話,老藺倒仍溫和客氣,說馬上轉告賈主任,但接著就沒了下文。嚴格覺出,終於,賈主任要拋棄他了。如是平日拋棄,嚴格沒有怨言,但在生死關頭,嚴格覺得賈主任缺乏道德。不說這亂子由他而生,不說十五年前嚴格幫他救過他母親,單說這十二年來蓋房子,賈主任幫嚴格批過地,但賈主任從嚴格手裡也沒少獲利。粗略算下來,一個國家幹部,收人這麼多錢,夠掉幾茬兒腦袋的。但嚴格又不想把關係鬧僵,鬧僵對嚴格也沒好處。但在嚴格與女歌星的照片上了報紙的第二天,賈主任的辦公室主任老藺主動給嚴格電話,說要見嚴格一面。兩人便來了火鍋城。

  雖然老藺平日對嚴格很溫和,嚴格對他也很客氣,但在內心,嚴格對老藺看法並不好。這個膠東人,不苟言笑,心裡做事。心裡做事的人易猶豫,老藺從想到做,卻很堅決。譬如講,對錢。嚴格給賈主任送錢並不經過老藺,那只是嚴格和賈主任兩個人的事;老藺也佯裝不知,但會開口向嚴格借錢。雖然嚴格和賈主任是老朋友,老藺只是賈主任一個部下,但老藺整日待在賈主任身邊,蘿蔔不大,長在梗上,正所謂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嚴格又不敢得罪他。借過三回,哪裡還等他再開口,也開始主動給他送。雖然給賈主任送的是大頭,給老藺送的是小頭;同樣是送,一個是主動給,一個其實是要,嚴格的感覺就不一樣;如賈主任是佛,等著人來燒香;老藺就是狗,是狼,動不動就咬人一口。賈主任收了錢,還說聲「謝謝」,還說「下不為例」;老藺收了錢,連聲「謝」都沒有,覺得是理所應當;而且吃過這口,還想著下一口。賈主任六十的人了,快退了,就說是受賄,這受賄也可以理解;老藺不到四十歲,日子還長著呢,就開始主動去撈,何時是個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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