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我叫劉躍進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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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不知老藺這代人成為賈主任之後,社會又會怎麼樣。還有對女人,也能看出老藺的兇狠。嚴格給賈主任找女人,有時是俄羅斯女人,或韓國女人;在酒店,于賈主任之前,老藺竟敢先過一道。過後,還痛快地籲一口氣。嚴格就知道老藺平日對賈主任的恭順,全是假的。但考慮到他是長在梗上的蘿蔔,老藺背後幹的事情,嚴格又不敢告訴賈主任。老藺見了賈主任,還一樣恭順。但老藺越是這樣,嚴格越畏懼他,對他的畏懼,甚至超過了對賈主任。嚴格這兩天腹背受敵,生意上如臨深淵,還拾掇不及,和女歌星的照片又上了報,出了另一場亂子。 嚴格將生活複排了一遍,以為能騙過老婆瞿莉,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忘記一個鐘錶和時間,亂子倒惹得更大了。瞿莉先在車上大鬧,回家之後,又鬧離婚。離婚該鬧哇,又突然跑了。她這一手挺毒的。雖然她沒說,但大家都知道她有病,現在離家出走,好像是嚴格逼的。一個病人跑了,你又不能不找。嚴格這兩天先放下一團亂麻的公司,四處尋找瞿莉。但她手機關了,也不知她跑到哪裡去了。是在北京,還是去了上海,還是去了別的地方。該問的朋友都問了,沒有。這時老藺給嚴格打電話,要見嚴格。這見也許牽涉到生意,嚴格又不能不來,於是先放下瞿莉,來見老藺。飯桌上,老藺一直沒說什麼,只是低頭涮肉。嚴格弄不清他的來意,也不好打問。一直等老藺兩盤肉落了肚,頭上臉上出了汗,放下筷子,抽煙休息,嚴格才試探著問:「這兩天忙嗎?」 老藺沒理這茬兒,從包裡掏出一張報紙,攤在桌上。這張報紙,就是昨天登有嚴格和女明星照片的那張報紙。老藺打了個飽嗝,用筷子點那照片:「你可真行,聽說昨天,將好好的生活,又複排一遍。」 見是說這事,嚴格松了一口氣,搖頭歎息說:「沒騙過我老婆,又惹出新的麻煩。」 將老婆離家出走,四處找不著她的情況說了。老藺笑著聽完,突然斂了臉色:「複製的,為了騙你老婆;原版的,你要幹嗎?你給這拍照的多少錢?賈主任看了,很不高興。」 嚴格見老藺說這話,知道事情瞞不過老藺。事情的第一層沒有瞞過,事情的第二層也沒有瞞過。原來,嚴格複排生活是為了矇騙瞿莉;也不純粹是為了矇騙瞿莉,是怕把瞿莉這個炸藥包點著,引爆另一個炸藥包;但原版的照片,卻不是被記者偷拍的,而是嚴格有意安排的。安排人拍這照片不為別的,只為賈主任一個人。嚴格生意上到了生死關頭,賈主任見死不救,嚴格對賈主任產生了怨恨;怨恨並不重要,還是希望賈主任回頭。於是鋌而走險,想警告他一下。 那個女歌星,三年前就與嚴格傍著,她能出名,能歌頌祖國和母親,全是嚴格用錢砸出來的。去年春天,嚴格帶她與賈主任一起吃飯。一頓飯吃下來,賈主任吃得紅光滿面。飯桌上說起事情,賈主任打著比方,樁樁件件,一二三點,說得都比往常透徹和深入,女歌星聽得頻頻點頭,嚴格便知道賈主任對這女歌星有意。在權勢和金錢面前,「性」算不了什麼,暗地裡,嚴格便把這女歌星,有意向賈主任推了一把。後來女歌星和賈主任也有了一腿。但兩人時間不長,賈主任先放了手。畢竟是宦海沉浮的人,知道事情須適可而止。但時間雖短,不等於沒事。 現在嚴格兩個月見不著賈主任,便將女歌星騙出家門,雇了一個人,偷偷拍了一張照片。本想悄悄把照片寄給賈主任,給他提個醒,沒想到拍照的叛變了,把它賣給了報紙。說起來,這人叛變也不是沖著嚴格。拍照之前,他並不知道被拍的人是誰,後來見是女歌星,一個厭食症在吃烤白薯,覺得賣給報紙,賺的錢更多,便賣給了報紙,讓嚴格也措手不及,接著又引出瞿莉一場事。但禍兮福焉,沒想到賈主任見了報紙,讓老藺約了嚴格。嚴格聽老藺說賈主任很生氣,心裡不但不怵,反倒有些慶倖,這照片就沒白拍。響鼓不用重槌。老藺攤牌了,嚴格也不好再遮著掩著,對老藺解釋說:「見報,真不是有意的。」 接著將拍照的叛變的事解釋一番。又說:「其實事情很簡單,讓賈主任再給那誰打一招呼,讓銀行拆給我兩個億,我也就起死回生了。」 老藺冷笑:「你再扯?就你這爛攤子,是一個億兩個億能救回來的嗎?」 老藺的眼鏡被火鍋熏上了霧氣,摘下擦著,歎口氣:「主任不是不救你,這仨月,他日子也不好過,有人在背後搞他。」 嚴格吃了一驚,不知這話的真假。但憑對賈主任和老藺的判斷,十有八九是個託辭。嚴格急了:「船破了,憑啥把我一人扔下去呀?只要銀行一起訴,我知道我該去哪兒。」 手往脖子上放了一下:「說不定,連它也保不住。」 指指報紙:「如果你們見死不救,我也就不客氣了!能讓一個厭食症去吃烤紅薯,就能讓她把跟主任的事說出去。」 老藺倒不怵:「這事嚇不住誰。讓她說去吧,頂大是一緋聞。」 嚴格見老藺油鹽不浸,有些生氣了;生氣倒也是假的,生氣是為了進一步攤牌。嚴格將那報紙奪過來,「嘶啦」「嘶啦」撕了:「這也只是一警告。不聽,我也只好破釜沉舟了。」 接著從口袋掏出一U盤,放到桌子上:「裡邊的內容,分門別類,也都給編好了。」 老藺倒吃一驚:「裡面是什麼?」 嚴格:「有幾段談話,這麼多年,談的是什麼,你也知道。還有幾段視頻,標著年月日,都是孝敬主任和你的場面。還有主任跟俄羅斯和韓國小姐,在酒店那些事。順帶說一句,從時間上看,你跟這些小姐在一起,都在主任前邊。」 這是老藺沒想到的,臉上,脖子裡又開始出汗,接著看嚴格:「你可真行,來這一套。」 嚴格點一支煙:「也不是我拍的,是我一副手偷幹的。倆月前他出了車禍,從他電腦裡發現的。他本想要挾我,沒想到最終幫了我。」 輪到老藺不知這話的真假。嚴格繼續在那裡感歎:「真是深淵有底,人心難測。這人生前,我對他多好哇,什麼話都跟他說,關鍵的事,都交給他辦,沒想到,你平日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埋藏在身邊的定時炸彈。」 又說:「不過,現在物有所用,他也算死得其所。」 老藺拿起那U盤,在手裡把玩。嚴格:「送你吧,也拿回去讓主任看看,我那兒還有備份。」 也算刺刀見紅。嚴格本不是這樣的人,嚴格也看不起這樣的人,刺刀見紅的人,都是些大胖子。沒想到事到如今,自己也變成了這樣的人。令嚴格沒想到的是,老藺並沒接這招,突然將U盤扔到了火鍋裡。U盤裹著肉,在火鍋裡翻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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