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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第九章 老藺、賈主任

  嚴格除了瘦,眼下基本吃素。這也是他瘦的一個原因。嚴格從湖南農村出來,小的時候,家裡沒錢買菜,炒一鍋辣椒,就著米飯,一家人能吃三天,嘴裡圖個辣;或連辣椒都沒得炒,就些醬或醃菜疙瘩,飯上圖個鹹。等大學畢業,到結婚,嚴格一直在不同的公司跳槽,沒掙多少錢,加上老家還有父母兄弟需要接濟,日子並不寬裕,這時吃菜,以蘿蔔白菜為主。後來富了,開始拼命吃肉,接著吃海鮮。有一段時間,嚴格迷上了魚翅撈飯,中午吃,晚上也吃,請客時吃,一個人也跑到飯店吃。

  吃了三年,終於吃頂了,這時才知道,吃過的魚翅,大部分是假的,海裡沒那麼多鯊魚,開始還原成蘿蔔小白菜。轉了一圈,又轉回來了。有一段吃胖了,又瘦了下來。有時到任保良工地去,愛吃劉躍進做的蘿蔔燉白菜,是因為劉躍進燉的蘿蔔白菜,既不同于嚴格窮時吃的蘿蔔白菜,也不同於現在嚴格家廚子燉的蘿蔔白菜。窮時的蘿蔔白菜天天非吃不可,沒吃出個滋味;現在家裡的蘿蔔白菜又做得太精緻,用小銱吊著,下邊點著火,像個擺設;惟有工地食堂的蘿蔔白菜,大鍋熬出來的,蘿蔔白菜眾多,燉得擁擠,燉得比別處滾熱,燉得比別處稀爛,有一種混合和眾人的味道;就兩個熱騰騰的大鍋饅頭,或泡著米飯,不但吃舒服了胃,也吃暢快了心。

  但賈主任的辦公室主任老藺,仍是食肉動物,不吃蘿蔔白菜,吃肉,吃螃蟹,吃龍蝦,吃海參,吃鮑魚,吃魚翅撈飯。嚴格每次請他吃飯,仍得去有肉或有海鮮的地方。看來這老藺,還沒過那個階段呀。今天兩人約飯,兩人倒沒吃海鮮,老藺說中午剛吃過,於是去了火鍋城。火鍋主要也是涮肉。等火鍋上來,老藺涮肉,嚴格涮菜。

  嚴格跟老藺認識六年了。老藺今年三十八歲,七年前給賈主任當秘書,後來成了賈主任的辦公室主任。老藺是膠東人,山東出大漢,但老藺例外,小骨頭架,矮。一看小時也是窮孩子,也跟嚴格一樣,瘦過,現在吃肉吃的,渾身滾圓。但他胖臉不胖身,臉還是小臉,刀條,加上骨頭架小,倒也看不出胖來。山東人說話聲高,老藺又是個例外,說話聲低,不仔細聽,會漏掉句子,好在他說話慢,每說一句話,都想半天,才給你留下聽的餘地。

  老藺近視,戴一深度白眼鏡。每看到老藺,嚴格想起他小時候的一位中國領導人,張春橋。張春橋也是膠東人,身處高位,不苟言笑,從他的文章看,也算一個有理想的人,後來死在了監獄。由於嚴格跟賈主任是老相識,老藺是後來者,老藺對嚴格倒客氣。但嚴格見識過老藺的厲害。一次兩人正吃魚翅撈飯,或者老藺在吃,嚴格陪著吃菜,談笑間,老藺接到一個電話,是賈主任下邊一位局長,不知怎麼說擰了,老藺突然變了語速和音調,語速像打機關槍,聲音震得房間的玻璃響;不知電話那頭的局長怎麼樣,反正把嚴格嚇了一跳。讓嚴格知道了老藺的另一面,原來他不是張春橋。

  嚴格十五年前遇到了賈主任。嚴格認識他時,他還不是主任,是國家機關一位處長。當時嚴格在一家公司當部門經理。本來嚴格跟賈處長不認識,同時參加另一個朋友的飯局,相遇到一起。那天晚上,吃飯的人多,有十幾個人。人多,吃飯就無正事,酒過三巡,大家開始說黃色笑話。說一段,笑一段。眾人笑語歡聲,惟一位賈處長低頭不語。人問他原因,賈處長歎道:羡慕你們這些老總呀,在國家機關工作,就一點兒死工資,太清貧了。

  大家覺得這感歎不叫真理,叫常識,無人在意,繼續喝酒說笑。嚴格卻覺得這賈處長另有心事。正好兩人座位挨著,嚴格又打問,賈處長才說,他母親得了肝癌,住院開刀,缺八萬塊錢,沒張羅處,所以犯愁。今天本無心思來吃酒,也是想跟有錢的朋友借錢,才勉強來了,看大家都在說笑,一時不好開口,所以感歎。嚴格問過這話,便有些後悔,不知接下去該如何回答。人家沒說跟嚴格借錢,但也把他的心思說了;就是想借,嚴格當時也在公司當差,拿的也是薪水,手裡並無這麼多錢,加上初次相見,並不熟絡,於是不尷不尬,沒了下文。酒席散了,嚴格就把這事忘了。

  待第二天在公司整理名片,整理到昨日的賈處長,嚴格吃了一驚。昨日只知他是國家機關一個處長,沒留意他的單位,今天細看名片,雖然是個處長,卻待在中國經濟的心臟部門。嚴格心中不由一動,似乎預感到什麼。忙放下手中的名片,打車去了通縣,過通縣再往東,就到了河北三河。嚴格有個大學同學叫戴英俊,河北三河人,上大學的時候,兩人同宿舍。

  大二的時候,戴英俊因為失戀,幾次自殺未遂。他爹把他領回三河,大學也不上了。誰知因禍得福,他和他爹辦了個紙業廠,但並不生產紙,生產衛生巾,幾年就發了。待嚴格大學畢業,兩人也見過幾面,戴英俊吃得肥頭大耳,眼睛擠得像綠豆,一張口,滿嘴髒話。嚴格知道,這時的戴英俊,已不是大學時為愛殉情的戴英俊了。戴英俊見嚴格來了,一開始很高興,接著聽說要借錢,臉馬上拉下來了:「我靠,咋那麼多人找我借錢呢?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一片片衛生巾賣出去,讓人把血流上去,不容易。」

  嚴格:「一般的事,我不找你,我爹住院了。」

  聽說是同學的爹住院,戴英俊才沒退處,罵罵咧咧,找來會計,給了嚴格八萬塊錢。嚴格拿著錢,折回北京,去了這個國家機關。到了機關門口,給賈處長打電話,說今天路過這裡,順便看看他。賈處長從辦公樓出來,讓嚴格進機關,嚴格說還有別的事,接著把報紙包著的八萬塊錢,遞給了賈處長。賈處長愣在那裡:「昨天,我也就是隨便說說,你倒當真了。」

  嚴格:「這錢擱我那兒也沒用。」

  又說:「如是別的事,能拖;老母親的事,大意不得。」

  賈處長大為感動,眼裡竟噙著淚花:「這錢,我借。」

  又使勁捏嚴格的肩膀:「兄弟,來日方長。」

  雖然賈處長的母親動了手術,也沒保住性命,半年之後,癌細胞又擴散了,死了。但賈處長從此記牢了嚴格。嚴格認識賈處長時,賈處長已經四十六歲,眼看仕途無望了,沒想到他接著踏上了步伐點兒,一年之後,成了副局長;兩年之後,成了局長;再又,成了副主任,已是部級幹部;接著又成了主任。嚴格認識他時,他身處於低位,算是患難之交;當他由低位升至高位時,嚴格和他的朋友關係,也跟著升到了高位。交朋友,還是要從低位交起,等人家到了高位,已經不缺朋友,或已經不講朋友,想再交就晚嘍。賈主任成為主任後,一次兩人吃飯,賈主任還用筷子點嚴格:「你這人,看事挺長的。」

  也是喝多了,又說:「別的人都扯淡,為了那八萬塊錢,我交你一輩子。」

  嚴格連忙擺手:「賈主任,那點兒小事,我早忘了,千萬別再提。」

  老賈這個單位,主管房地產商業和住宅用地的批復。老賈發跡後,自然而然,嚴格便由原來的電腦公司出來,自個兒成立了房地產開發公司。十二年後,嚴格的身價已十幾個億。賈主任,就是嚴格的貴人。但貴人不是笑眯眯自動走到你跟前的,世上不存在守株待兔,貴人是留給對人有提前準備的人的。

  但嚴格發現,十幾年中,兩人的關係也有變化。變化不是由嚴格引起的,而是由賈主任引起的。賈主任是一切變化的主動輪,嚴格只是被動輪,只能跟著賈主任的變化而變化,你不想變化也不行。兩人說是朋友,但因地位不同,嚴格地說就不能叫朋友。賈主任可以把嚴格當朋友,嚴格不能把賈主任當朋友;或者說,賈主任是賈處長時,兩人是朋友,當賈主任成為賈主任時,兩人就不是朋友了;或者說,私下裡是朋友,到了公眾場合,還須有上下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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