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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結果養父和婆婆提前兩天雙雙離開了上海——那顯然是他倆迫不及待之事。我和翔的看法是,他倆早就心心相印了,只欠有誰往一塊兒輕輕推一下。都沒想到推的是兒女,於是水到渠成。

  婆婆從玉縣回到上海後,仿佛年輕了十歲,幸福常掛臉上。

  幾個月後,養父和婆婆領了結婚證。沒辦婚禮,只請少數親人朋友吃了頓喜宴。

  我的擔心是多餘的。知道的人都用上海話說是「老好老好的事體」,一句閒言碎語沒聽到。

  我養父又變得開朗了,找回了幽默感。也又開始重視自己的儀錶了。

  上海老媽一旦再婚,比年輕女子還善於做嬌妻,我更是自愧弗如;而我經常看出,我養父特享受那一點。

  翔有次說:「親愛的,你要向我媽學習。榜樣就在身邊,為什麼不虛心學習呢?」

  我就學婆婆的樣子和語調說:「阿拉學也要有個過程嘛!」

  那一年,娟那邊也發生了令我無比驚詫的狀況——先是,她與我通話時告訴我,張家貴大哥被查出患了小腦萎縮症。那次通話主要是說別的事,娟只不過附帶著提到了一句,聽來她當時也沒太放在心上。我也和娟一樣,視張大哥為貴人。娟沒太放在心上,但卻引起了我的重視。通話結束後,我問翔要緊不要緊,翔說以張大哥那種歲數,確認為小腦萎縮也不必多麼慌張。許多人年過五十以後,小腦都會不同程度地發生萎縮。翔各方面的知識都挺豐富,聽他那麼說,我遂放下心來。

  三個多月以後,娟又一次與我通話,劈頭就說:「婉之,我結婚了。」

  太突然了!

  我愣了幾秒鐘才回過神兒來,不滿地責問:「你可真能保密呀,跟什麼人啊?」

  娟說:「張大哥。」

  我又愣了幾秒鐘。

  「就是張家貴。」

  我接著可就不只愣了幾秒鐘了。

  張大哥可比娟大二十六歲,快六十了!

  手機那頭,娟又說張大哥的病症發展得極快,走路已經不穩了,連醫生都沒料到。並且,也基本上束手無策。

  娟說:「照那樣的速度發展下去,一兩年後他可就是廢人了。」

  我不知怎麼說才好。

  娟說:「他是好人。」

  我仍呆著。

  娟說:「我要趁他還沒成廢人,讓他過上一兩年是丈夫的生活。」

  「……」

  「你和翔都很忙,又有了孩子,千萬別過來了。幾天後我要為我倆辦場婚禮,新娘子穿婚紗那樣式兒的。你代表高翔給我發條祝賀短信行不?我要讓人在婚禮上念。」

  「行。」我口中終於吐出了一個字。

  合上手機後,我將娟的話複述給翔聽。

  翔說:「唉,張大哥太不幸了,娟那麼做太符合她性格了!發什麼祝賀短信啊,咱倆之中必須有一個人去!」

  我猶豫地說:「咱倆都去呢?」

  翔不加思索地說:「好,都去!」

  正巧我養父又來上海了,他知道後,主動說:「李娟是個好姑娘,我也去。」

  於是我成了伴娘,翔成了證婚人,養父代表我們的五口之家表達了由衷的祝福。他的話本是沒什麼問題的——從一座新城可喜的日新月異的發展,談到年輕人在深圳的創業精神之可貴,再談到人生的可把握性,特符合他的身份。令我暗吃一驚的是,他居然也談到了他與我婆婆的晚年結合!估計是因為長久沒登臺講過話了,一說開去,收不住閘了。然而他獲得了熱烈的掌聲,娟情不自禁地擁抱了他,張大哥落淚了,向他深鞠一躬。

  過後我對翔埋怨道:「咱爸不該說咱們家的事,沒必要。」

  翔卻說:「我覺得沒什麼不好。通過現身說法,表達理解,意在為娟和張大哥堵住別人們可能的閒言碎語,咱爸用心良苦。」

  不久,我收到了二姐的信。

  我與二姐並無書信往來,也沒通過話。但我依然履行著承諾,定期給她的兒子趙凱寄錢——他已考上了一所省內的大學,花銷大了,我寄給他的錢也多了。

  二姐肯定是從他那兒知道我家在上海的地址的。

  二姐的信毒汁四濺。除了沒罵髒話,種種詛咒無所不用其極。

  原來二姐對自己與張大哥那事兒,從未徹底死心,並且仍巴望著某一天忽然由我向她傳達了她夢寐以求的福音。一個人對一件完全是一廂情願之事的執迷不悟,令我匪夷所思。現在可好,我非但沒助她實現夢想,反而將自己最好的女友和張家貴「撮合」成了夫妻,我和丈夫和養父還都前往深圳參加了婚禮,這對她的刺激非同小可。換位來想,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撮合」,已有三處店面的李娟豈會嫁給大自己二十六歲的張家貴?圖的還不是能靠住張家貴這位老闆嗎?——從字裡行間不難看出,以上想法是多麼的使我二姐絕望又憤怒。

  那封信同樣使我憤怒異常。

  我能換位思考,卻無法做到不生氣。

  翔見我氣得發抖,將信要過去也看了一遍。

  他奇怪地問:「你二姐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我告訴他玉縣人在深圳有同鄉會。

  「世上竟有你二姐這樣的人!難道她忘了我們還在供她兒子上大學嗎?」翔將那封信撕了。

  我說:「看來我以後不能再回神仙頂了。」

  「那就不回去!永不回去又怎樣?我們的生活無法繼續了?!」翔氣得拍起了桌子。

  我暗下決心,不再給趙凱寄錢了。然而到了該寄錢的日子,身不由己地還是去了次郵局。

  有時,責任也具有強迫症的特徵。

  兒子四歲時,我在明德公司也整整工作了四個年頭了。四年間漲了三百元工資,錢雖不多,但畢竟對我的工作狀態是種鞭策和肯定。四年間我也積累了不少工作經驗,具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了。

  我丈夫與我老闆的特殊關係基於這樣一件事——耿老先生是自駕游愛好者,我丈夫也是。只不過耿老先生開的是豪車,我丈夫經常租摩托。

  豪車也免不了會出故障,在西藏,耿老先生的豪車過淺河時側翻了,他的腳踝扭傷了。翔恰巧騎摩托經過那裡,分兩次將耿老先生和他老伴載到了附近的藏民家。但自從我在明德公司上班後,他倆並沒見過面,因為耿老先生是滿世界「飛行」的人,每年也就到上海一兩次。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不過每年春節,家中都會收到耿老先生的賀年卡和一份禮物;翔也同樣回贈。他倆並不通手機。或者,通話我也不知道。

  一日,辦公室告訴我,耿老先生下午要見我。

  「我此次來上海,與你談次話也是重要的事之一。」我剛一坐定,耿老先生就這麼說。

  他問我是否還記得,當年將我調到投資部時,他曾說過我日後自會明白原因?

  我不記得了,卻說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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