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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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先看看這個。」 他給了我一份企劃書——沒想到他對貴州那麼瞭解,居然知道貴州有處山區叫神仙頂!而神仙頂與臺灣高山地區海拔接近, 氣候相似,雖然並不靠海,卻是大陸山區氣候濕度最適於生長臺灣高山茶的選地。他要將高山茶移植到神仙頂,培育出一種新茶。他說他夫人是貴州人,向貴州投資助貧,是他夫人的夙願,也是他此生必了之要事。 「以前我和我夫人認為我們首先是臺灣人,同時是中國人。現在的我們,認為自己首先是中國人,同時是臺灣人。中國的發展成就舉世矚目,我們為大陸感到高興。新茶的名字我都想好了——以後的商標上將有這樣的字句:中國新茶,『高貴紅』『高貴綠』,聽起來多喜人啊,是不是?其實呢,我一直在關心你的工作情況。我認為你現在已經完全有能力擔當項目主管了,這個項目的實現非你莫屬。你有別人沒有的優勢——你是玉縣人;你們方家在玉縣口碑良好;你父親當過臨江市市長,你的人脈資源大可利用!所以,我要當面將這個項目交給你來做,希望你別以任何理由推諉。我們現在就將此事確定下來,行不?」 我首先想到了我那可怕的二姐。是的,我已覺得我的二姐有些可怕了。 但耿老先生的一番話深深感動了我。 我肯定地說:「行。」 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丈夫、婆婆和養父一致支持我。娟也鼓勵我。親人朋友都為我終於有機會擔當重任而為我高興。 不料,我又出現在神仙頂的第一天就遭遇了我二姐。當時幾名鄉幹部正陪我在山區考察;我二姐預先獲知了消息,雙手叉腰堵住了我們的去路:「方婉之!你個不親骨肉親外人的賤貨,你還有什麼臉回到神仙頂?你為什麼要壞我的好事?要不是因為你,如今成了老闆夫人的是我!我兒子也不必再花你寄給他的臭錢了!……」 那日我領教了潑婦的真正樣子。 我又氣得渾身發抖,卻沒到說不出話的程度。我義正詞嚴地駁斥:「何小菊!我寄給趙凱的錢每一元都是我從工資裡省出來的,都是乾淨的!如果你認為他不需要了,我以後不寄就是……」 「不寄?你敢!以前不寄可以,現在想不寄?晚了!誰叫你壞了我的好事,斷了我的財路?你若不寄了,我到上海去臭你!讓全上海人都知道,你跟張家貴早有一腿!你為了討好他,才撮合……」她越發信口雌黃了。 鄉幹部看不過去也聽不下去,紛紛上前批評她。誰批評,她罵誰。我們只得一起轉身,另擇一路。她卻不肯罷休,緊跑幾步,繼續阻罵不止。 忽然天降救星。不是別人,是我大姐何小芹。 何小芹一言不發,掄圓胳膊扇了何小菊一記大耳光。 何小菊被扇呆了。 不待她撒野,何小芹又給了她一耳光。緊接著,貓下腰一頭朝她撞去,撞得她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說來也怪,那何小菊站起後,不敢正眼看我大姐,而是拍拍後身土,自己跌了一跤似的,轉身怏怏地走了。 我大姐對我說:「婉之,咱們何家太難為你了……」 我抱住我大姐哭了。 在我大姐家,大姐夫唉聲歎氣地說:「婉之啊婉之,你怎麼這麼個命呀!你看你大姐,生活好了,兒子出息了,家鄉面貌變了,她的病也好了。可你二姐,我看她是受了你二姐夫那事兒的刺激,也瘋了。一個瘋過的姐好了,一個一向正常的姐瘋了,你們何家冒犯過哪路神仙啊,讓你受這份兒牽連?別回來了,聽我的,以後再也別回來了,斷了與神仙頂的一切關係吧!」 我大姐也平靜地說:「聽你大姐夫的吧,他說得對,永遠別回來了。我如果想你了,我以後會去看你。」 鄉幹部們卻急了,都反對我大姐和我大姐夫的話,認為我對神仙頂有份責任,必須經常回來。否則,好端端的一個大項目跑了咋辦? 陪我考察、開會、調研的,不僅有鄉幹部,也有縣農業局、扶貧辦的幹部,怕再遇到我二姐,大家都難堪,於是提前派人把守住我二姐家大門,不許她離開院子。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不那樣可怎麼辦呢?結果,縣紀委、公安局、法院、報社電臺,就會經常收到我二姐的控訴信,控訴我勾結各級幹部迫害她。 有人說我二姐是真的精神失常了,也有人說她是裝的,為了騙取低保。不管真的還是裝的,反正我因為她而出名了。 將好事做成功的過程,往往也是伴隨著低俗醜惡的過程。有時陪同我的只不過是必要的幾人,可一到吃飯的時候,呼啦啦就來了一二十人,兩桌還坐不下,而且帶我去的是一次比一次高檔的飯店,頓頓上酒。 不少中國人太將白吃白喝之事當成人生一大快事了! 我也開始領教索賄和變相索賄的勾當了。錢如果沒打點到,似乎某個章就絕對蓋不成。我當然有一筆可自行支配的項目啟動資金,但那筆錢如果那麼花,會大大影響我的工作熱忱。 各級紀委便也收到了我的實名舉報信。於是有的幹部受處分了,有的幹部被免職了。而我,也就有了仇人。 那時的中國,微信雖然還未發達,網站信息卻已鋪天蓋地了,「自媒體」現象已成氣候。攻擊我的謠言中最無恥且惡毒的一條是——我與我養父已長期存在「曖昧關係」,那實際上等於是「亂倫」的暗示。當年我親我養父的一張照片在網上瘋傳,後邊的跟帖盡是污言穢語。 養父是那種恪守「持身當如玉無瑕」的人,在官場上雖已經歷了種種磨礪,卻從沒面臨過那麼卑鄙的羞辱。 他的變化使我相信了「一夜白頭」不是妄說。幸虧他具有強大的心理承受力。 婆婆也是特別理智的女人,居然能十分淡然地對待那事。翔是憤怒過的,在家裡摔過東西罵過髒話,過後又極心疼我,勸慰我,自恨無法變成一塊足以保護我的盾。 那場攻擊,委實可令一個關係並不良好的家庭陷於互相猜疑的危機,進而導致解體。 感謝命運——我有一個關係良好的家庭,親人們之間反而更貼心了。 為了擺脫聚蚊成雷的厭煩心情。翔在那年冬季去了一次內蒙古。十五年來,他一直追蹤拍攝一對蒙古族雙胞胎少女的成長,那是他的一組大作品,他的內蒙古之行也是不泯的藝術之心使然。 但他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中失蹤了整整一天。 那一天我遠在神仙頂。 那一天我精神崩潰了。 那一天婆婆突發心臟病住進了醫院;一頭白髮的養父充當她的「護工」。 那一天另外三個家庭進入了應急狀態——翔的小姨將我的兒子及時接到她家去了;大姨和二姨帶著臨時湊足的錢也趕往醫院,協助護理和完成住院手續;大姨父和二姨父則買了機票輾轉飛往內蒙古。 何謂親人,現實再次給出了詮釋。 翔所具有的自救能力使他保住了性命——他尋找到了一處坡地,用雙手快速地扒出了雪窩,與他的馬一起臥在雪窩裡。而真正使他和那匹馬倖免於難的是耿老先生。他與翔當日通過話,內蒙古那場暴風雪引起了他的關注,與翔失聯使他意識到了情況嚴重,遂以公司名義租了一架內蒙古的直升機;第二天上午,翔的大姨父和二姨父從直升機上發現了翔。 翔被嚴重凍傷,擔心自己的臉以後不成樣子了;擔心自己的雙手以後舉不動照相機了。再樂觀的男人也有陷入空前悲觀的時候。 作為他的妻子,我不能不反過來扮演他的心理醫生——趕鴨子上架也得上,不上可怎麼辦呢?那一時期我讀了不少心理學方面的書,自認為將跨界角色扮演得挺到位,也領悟了「休戚與共」四個字在夫妻間意味著什麼。 公司的人們有種說法,認為老闆的作為是對我工作精神的回報——我即使陷入了災難性的困局也未言放棄,這一點使他心生敬意。而我清楚,老闆的義舉,也是在回報我的丈夫。 我不能放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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