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我沒逼她!我冤枉!……」在我旁邊的翔委屈又尷尬。

  我將他推開,對著手機大聲說:「娟,那事兒就那麼定了,以後不再提了。現在認真聽我的話——第一,趁目前房價還沒漲,趕緊把房子買下,貸款也要買,最好一次到位。第二,個人問題還是要考慮,別不當回事。第三,翔對你在經商方面的能力評價可高了,你完全可以自作主張……你明白我想說什麼,我對你充滿希望啊娟!……」我也不禁流下淚來。

  那一次我倆聊了很久。

  娟所以傷心,是因為翔堅持只撤股,不分利。二人爭得面紅耳赤,翔最後才不得不多收下了一萬元。

  都說上海人在事關錢的問題上斤斤計較,我的丈夫可不那樣,他做人做得特「大器」。

  我有翔那樣的丈夫,也感恩生活。

  我兒子兩歲時,娟在深圳又開了一家服裝店。以後她一年至少來上海一兩次,為店裡親選服裝。她每次來到我家,我家的氣氛都像過節一樣。她也認識了我婆婆和翔的三個姨,以及翔的朋友們,大家都很喜歡她。

  因為與我的關係,娟的那個「和」也不是從前的「和」了,「絕對值」擴大了。

  名言果然是名言!

  娟告訴我——她聽從了我的建議,貸款為自己和弟弟各買了一套六十幾平米的住房。

  「放心,還貸沒問題。我把藥店交給我弟負責了,他自己招聘了一名中醫學院畢業的姑娘幫他,那麼手續上也符合規定了。我那套我還貸,他那套他還貸。得給他壓力,小百姓的人生,沒點壓力還行?女孩是湖南的,他倆關係處得挺好,但願以後能成夫妻,那我當姐的就省心了。」

  娟的話自信而又滿懷憧憬。

  我心大悅,也十分感動——為娟對她殘疾弟弟的那份愛。

  那日娟走後,翔問我為什麼高興異常?我將娟的話告訴了他,他也十分高興,連說:「祝福她們姐弟倆,祝福她們姐弟倆!你退股退對了吧?否則,娟下不了買房的決心啊!……」

  我第一次聽到一個人那麼發自內心地為非親非故的人生而祝福,並且該人是我丈夫,這使我倍覺幸運——幸運於自己嫁對了人。現實中,發自內心地為別人的人生祝福的人是不多的,何況還非親非故。儘管我涉世未深,但對此點已心知肚明。

  我和娟雖然不再是「拴在一條繩上的兩隻螞蚱」了,關係卻更親了。

  兒子三歲那年,養父到上海來看我。他已完全賦閑了,這種日子使他找不到北,處在極不情願的磨合期,似乎一下子從心態上老了。婆婆對我養父的到來持熱情洋溢的歡迎態度,一有空就主動帶我養父逛街,四處參觀, 還看了兩場電影。

  一天,翔對我說:「咱倆的生活要出新狀況了。」

  我一愣,問是好的那種還是不好的那種。

  他拐彎抹角地說:「很難下結論。同一種狀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覺。」

  我急了,催他開門見山地說。我對那時的生活頗滿意,唯恐出現不好的狀況。

  翔便直截了當地說:「我媽對你爸,產生黃昏戀了……」

  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你爸畢竟是當過市長的人,還是當年的老大學生,如果你爸眼眶高,我媽遭遇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下場,而且自尊受打擊還是你爸造成的,那我這個兒子太心疼我媽了……」翔說得特憂傷,仿佛事實已然了。

  「可……可……就算我爸也有意,那樣……好嗎?……」

  我張了幾次嘴才說出話來。雖然非屬不好的狀況,卻太使我驚詫了。

  「如果落花有意流水也有情,那就只剩下咱倆什麼態度了,你什麼態度呢?」

  當時我倆正吃晚飯。翔不吃了,也將菜盤子從我面前移開了,仿佛我與他的態度一旦相佐,就不許我吃那頓晚飯了。

  「你先說。」

  我只得放下了碗。

  翔堅持道:「不,你先說。」

  我說:「別人會怎麼看?」

  「先別管別人怎麼看。」

  我婉轉地說:「那就順其自然吧。」

  「這叫什麼態度?等於沒有態度。」

  我只得又單刀直入地說:「能那樣也挺好。我爸多了個兒子,我呢,既是媳婦,也成了女兒……」我忍不住笑了。

  翔說:「嚴肅點兒,你說的是心裡話?」

  我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

  翔打斷我道:「就要你這句話!」

  他起身去取來啤酒,倒出兩杯,要我與他乾杯。

  我問:「這就慶祝呀?」

  他說:「祝福你爸和我媽。」

  我說:「流水到底有沒有意,咱倆還不清楚呀。」

  他說:「也先別管。咱倆態度一致了,可以起助推作用嘛!幹!等等,重新來過,為了你爸和我媽的晚年幸福,咱倆得喝交杯酒!」

  上床後,那個話題成了我倆的核心話題。翔講他媽的往事,我講我爸的往事;間或也會講到他的「館員爸爸」和我的「校長媽媽」。非但沒有對各自的爸媽有負疚感,反而有告慰之感。仿佛大功一旦告成,也替各自的亡父亡母了卻了遺願似的——不,不是仿佛,事實如此。

  思想認識一旦統一,我倆情到濃時的一番「雲雨」,都做得激情燃燒。

  而實際上,我倆起的作用只不過是微小的,輕推了一把而已。養父決定回去的前幾天,一起在婆婆那兒閒聊時,我按「既定方針」不失時機地說:「老爸,我婆婆替我和翔帶孩子勞苦功高,你陪她回咱們玉縣老家住幾天,到處玩玩,使我婆婆放鬆放鬆行不?」

  養父看著我婆婆說:「好啊,只要她願意,我保證完成任務。」

  我婆婆小女孩似的紅了臉,低下頭細聲說:「我願意,怎麼會不願意呢?就是……」

  翔趕緊說:「不是有我嘛,我負責接送孩子!」

  婆婆看著我養父,含情脈脈地問:「那,能定下來不?」

  養父一臉莊嚴地承諾:「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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