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晚上,我倆入了洞房後,翔對我說:「如果有什麼不滿意之處,多包涵啊。」

  我說:「沒有啊,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婚禮會是這樣的,挺好的。」

  翔說他也沒想到會搞得這麼有特點。他交代朋友們稍微佈置出點兒「洋味兒」來,結果朋友們就都認真起來。專業的戲劇舞臺設計師,一認真,效果可不就像拍戲了。

  「我媽當年是中學文藝委員,能歌善舞,插隊不久就愛上了我爸。我爸曾是復旦戲劇社的留校生,演過巴金《家》裡的大表哥,因為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被發配到貴州去勞改。我媽由於愛上了我爸,連當宣傳隊員的資格也喪失了。她和我爸,當年沒條件舉辦婚禮,這是她內心的痛點。咱倆的婚禮,未嘗不是圓她的一個青春夢。只要她高興,咱倆就應該高興,對不對?」翔的話很中肯。

  我說:「對。」

  他還想說什麼,我用吻封嚴了他的嘴。

  而他,將我橫抱起來,輕輕放在床上。他動作很紳士,像按劇情要求在做。

  我指指門。

  門關上後,他不再斯文,我也毫無羞意。雖然那早已不是我們的第一次,但或許因為真正成了新郎和新娘,互動才更加刺激而狂野。山洪海嘯過去之後,我又一次想到了「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這句話,想到我居然成了一位上海母親的兒媳,想到我於是也得叫另外三個女人大姨二姨小姨,頓覺世間到處是緣,不禁感慨人生之不可預設。

  婆婆叫孫麗華。

  她的父母希望二胎是男孩兒,結果又是女孩兒,翔的大姨就被取名叫「麗婷」——取諧聲「立停」之意。希望一執著,翔就有了二姨,取名「麗婕」。「立截」並沒「截」住,執著變成了執拗,於是翔又有了小姨「麗娟」。執拗隨之變成了執行,小姨才幾個月就被「捐」給了翔的大舅家。好在大舅夫婦視同己出,小姨的成長非但不缺愛,反而特別受寵。並且,因為年齡小,後來躲過了「上山下鄉」,屬於「漏網之魚」。小姨之被「捐」,非但沒使姐妹之間關係疏遠,反而成了日後雙方都津津樂道的笑談,常談常新;也使兩家親戚之親「更上層樓」,與我之被棄大相徑庭。翔的母親有三個舅,似乎是將翔的指標給「透支」了,翔一個舅也沒有。

  我想,若以中國民間的理解,「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這句話,未嘗不可以翻譯成「人是自身緣的體現者」。「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不由人不信。

  翔問我在想什麼?

  我回了一句特深沉的話:「思考人生。」

  他欠身看著我說:「具體道來。」

  我就將我之被棄與他小姨之被「捐」的不同講給他聽。

  他說:「人從一出生就是被動的。自從人有姓名以來,任何人的性別、體力、智能、相貌、姓名,都是被『給予』的,誰都沒半點選擇的自主權。」

  我問:「那你相信宿命嘍?」

  他說:「為什麼要否認宿命?宿命無非就是天定的好運氣或壞運氣或不好不壞的運氣。但人又是自為能力很強的動物……」

  我打斷他的話,不無憂鬱地說:「明白你的意思,但運氣很差的人,如果還缺乏自立能力,那就天生該一輩子受苦受難嗎?」

  他說:「所以世界怎樣很重要。目前而言,在我這兒,國家即『天』,說是『上帝』也不誇張,對於『天命』很差的人尤其如此。好的國家,當有能力幫助『天命』很差的人改變命運,為他們的人生兜底。你當年的被棄,說到底是農村和城市生活水平的巨大差異造成的。想想看,如果我大舅家不是老上海人家,家底殷實,而是農村人家,那我小姨的命運當會怎樣?我媽她們四姐妹的關係又會如何?……」

  我啞然失笑。

  翔問:「我的話可笑?」

  我說:「那倒不是。你估計一下,全世界今天結婚的新郎和新娘,有幾對會像咱倆似的,剛做完愛就討論這樣的話題?」

  他想了想,鄭重地說:「估計也就咱倆這一對。中國特色產生中國式的新娘和新郎嘛!」

  我們收了一萬多元彩禮。

  翔堅決禁止他的朋友們出「份子」,但三個姨的紅包是必須接的,「世伯」們的心意也只有笑納——卻之不恭。娟匯給我五千元錢,令我吃驚。

  我和她通話時責備她「瘋了」。

  她說:「財大氣粗嘛!咱們的兩處店效益都不錯,讓你也高興高興。」

  翔不許我動用那五千元,親自存上了,說:「李娟家那麼多窮親戚,用錢的地方也多,適當時要變相還給她。」

  那也正是我的想法。

  我終於有了名副其實的家了,而且在中國的第二大城市上海。我前所未有地幸福。

  我們的家在一條老弄堂裡,是一幢洋式舊樓的亭子間,二十四平米。翔說,就亭子間而言,面積不小了。雖是亭子間,卻陽光充足。婆婆沒對我們的家究竟該怎樣多作指示,翔的佈置大體合我的意。不方便之處是與樓下鄰居共用小小的廚房和衛生間。也沒洗澡的地方。好在弄堂口有便民浴室,每次五角錢。

  婆婆一人住在有電梯的小三居公寓房裡,公公生前分到的。

  婆婆有次不無歉意地對我說:「婉之,等我死了以後,那房子就歸你倆。但現在呢,先讓我享受享受。委屈你倆了,千萬別計較好不好?」

  我恭敬地回答:「媽,怎麼會呢!我很喜歡我倆的家,但願您健康長壽,成為百歲老人!您長壽是我和翔的福氣。」

  我的「校長媽媽」去世以後,我已經多年無「媽」可叫了,叫「媽」也使我幸福。在婆婆面前,我無師自通地變得嘴甜和會來事了。而在我的「和」中,婆婆與丈夫和娟占的位置是同等重要的。她曾是貴州插隊知青,和我是貴州人這一點,確實為我倆的和睦相處奠定了良好基礎。

  我的蜜月才享受了幾天,李娟與我的一次通話就如急急令,迫使我立即啟程趕回了深圳。

  遇事不慌的娟方寸大亂——一天早上她推開藥店的門,但見窗下一溜兒蹲著三男二女五個半大孩子,口口聲聲要見「小姨方婉之」。一問,皆神仙頂的,聽說「小姨」在深圳發達了,是「成功人物」了,都來投奔「小姨」,要在深圳找工作,成為深圳人。聽他們口氣,有的似乎與家裡打了招呼,有的分明是偷跑出來的。其中一個男孩雖不是神仙頂的,卻也是鄉一中的,仍屬我的「小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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