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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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高氣爽,對面山頂上火燒雲亦紫亦紅,變幻莫測,美得奇妙。在那山的後面是神仙頂——聽養父講,由廣電部集資,在神仙頂架起了天線塔,人們可以看到信號清晰的電視了。 我走過馬路,買了一支雪糕,一邊吮著,一邊欣賞火燒雲——我之所以能在臺上將話說得那麼順暢,全是因為幾天中我想過了我和我的宿命的關係。 「人是自我給出的意義的踐行者。」 我記不清這句話是從哪本書中讀到的了。 我只不過將我這一個平凡的、普通的「自我」給出的人生感悟說了出來。居然有機會當眾說出,我心舒暢,覺得每一口雪糕,都是享受,滋味格外好。 我回到聯歡會場時,養父也在臺上了。 他手持話筒說:「想不到,親人們會在聯歡會上讓我回答問題,我不敢不從命。先回答第一個問題——解放初期的中國,十分之九是農村人口。中國有六億五千萬人口時,五億左右是農村人口。八十年代的中國,農村人口五分之三。九十年代的時候,還是一多半。現在的中國,農村人口仍比城市人口多。馬克思說,『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那麼,絕大多數已經是城市人的中國人,其實都或多或少地有些生活在農村的親人,親戚。貧困雖然也體現在城市,但農村的貧困更令許多中國人揪心!所以,中國著重對農村實行的脫貧計劃,也是為了使許多許多生活在城市裡的中國人工作和生活兩安心。大多數人,不可能明知親人和親戚仍未脫貧,而無動於衷、心安理得,仿佛事不關己嘛!親情扶貧只能盡到個人的親情責任;國家扶貧再加大力度也無法完全代替親情責任,所以,我這位曾經的市長在位時,一向強調國家扶貧與親情扶貧相結合。並且……」 他猶豫了片刻,低聲說:「我的社會關係之和,也有一半姓『農』,共同的名字叫『貧窮』。我不能將我的『和』一切兩半,扔掉令我揪心的另一半。所以,我一向也是親情扶貧的力行者。進一步說,我愛那另一半……」 養父那麼說時,目光一直望著我。 翌晨,養父在送我的車旁擁抱了我一下,雖然四下無人,卻仍小聲說:「女兒,昨天你令老爸著實暗吃一驚。不過,你那麼說也沒大毛病。」 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心裡怎麼想的,嘴上就怎麼說了。」 他說:「你當然可以那樣,但老爸往往不能。真話固然可敬,但那也要看由什麼人來說,看在什麼場合對什麼人說。」 我說:「你的意思,還是認為我那些話成問題唄。」 他說:「恰恰相反,我女兒能最大程度地做真實的自己,老爸為你高興。」 我說:「那你給我這四天的表現打個分。」 他說:「滿分。」 我心歡喜,在他腮上吻了一下,不料被縣委肖秘書長看到。 肖秘書長笑道:「哈哈,父女情深啊!我已經用『傻瓜』拍下了!」 養父孩子般地難為情了。 我沒回深圳,而是去了上海。 我要在上海與高翔完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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