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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我順水推舟地回答:「還行。我資金有限,都是小額投資。」

  老者用手勢招過來一位中年男子,讓我一旦遇到了困難就找他。男子給了我一張名片,愉快地說:「論起來我是你表叔。」

  養父告訴我,老者是「校長媽媽」的堂兄。

  我問養父,那老者有句話為什麼只說了一半?

  養父說:「他們在國外聽的負面情況多了,以為會見到一個差不多是文盲的你。」

  我說:「就是一個想像中的傻大姐唄!」

  養父笑道:「你幹嗎非那麼說呢!」

  第二天晚上,養父鄭重其事地與我談了一次話。他問我想不想出國?「校長媽媽」的堂兄,也就是我的舅父,希望將我帶出國。

  這太意外了。

  我問:「那高翔怎麼辦?」

  養父說:「你舅父保證也可以讓高翔出國,而且說……」

  「說什麼?」

  「他身後的遺產,將來可以由你倆繼承。」

  「要是高翔不願意呢?」

  「所以你得問問他,最好現在就問,明天我好給你舅父一個答覆。他做這個決定很認真呢。」

  在養父堅持下,我當面與高翔通了次手機。

  高翔說:「我肯定不會去美國的,我媽都六十多了,我將她撇在上海不對吧?你應該知道,上海人非常戀上海的,越上了年紀越離不開。但你是自由的,你怎麼決定都行,我不拖你後腿……」

  結束通話,我對養父說:「爸你聽到了,明天你只得替我謝謝舅父的好意了。」

  養父說:「你也不想知道,你舅父將來的遺產是什麼嗎?」

  我說:「爸,還有必要知道嗎?」

  養父什麼都沒再說,默默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站住,也不轉身,卻舉臂豎了一下拇指。

  這使我頗不安,因為誰對別人不滿往往也會那麼表示。

  但我已管不了那麼多了。我是高翔的未婚妻,我做重大抉擇的前提,不可能不是兩個人的一致態度。

  第二天第三天我們父女沒再單獨在一起過,大事小情都得由他拍板,他很忙。

  第四天下午開聯歡會時,我也沒和他坐在一起;他陪年長的賓客坐。

  身在此處,心卻四處遊蕩,思緒也亂飛,我忽然想到了馬克思的一句話——「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我沒讀過馬克思的書,是養父多次對我說到過,高翔也說過。以前我對那句話沒任何體會,當時卻一下子有了——雖然,濟濟一堂之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姓方,卻由於與他們的配偶關係,另外一多半別姓的人們也成了我和養父的親戚,正如姓孟的養父和本不姓方的我,由於與我的「校長媽媽」方靜妤的關係,也成了包括三代的他們的親戚。若將來某日養父不在人世了,毫無疑問,他的大照片將掛在「校長媽媽」的旁邊,一併出現在故居那客廳的白牆上——不僅因為他是配偶,還主要因為他曾是一位市長。

  但是,養父那些貴州山區裡的窮親戚,是否也屬於親戚們的親戚呢?邏輯上也應該屬於的吧。而一個不爭的事實將是,養父的兩類親戚,永遠不會有歡聚一堂的機會。我的事實上的神仙頂的親戚們,也不可能有那樣的機會。

  於是我理解了,人既是「社會關係的總和」,也是會對社會關係予以篩選的動物。人之所以高等,此點顯然也是證明。所以,「和」的大小和成分,對於不同的人是非常不同的。

  而我,除了受惠于「校長媽媽」的姓氏以外,一切一切方面,都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的普通的人。只不過我不平庸,愛思想,因為愛思想才平凡卻並不平庸。「我思故我在」五個字,是我體會存在感的真諦。高翔曾對我說,這一點使他對我情有獨鍾。

  那時刻,我又產生了一種生命不能承受之「和」,生活難以推進之複雜的感覺。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方婉之,你註定了只應付得來簡單的人生,不斷的加法只能使你的人生變得複雜。你是那麼不善於也不願意利用你的「和」,所以複雜對你來說太複雜,那就莫如以平常心愛你平凡、普通又簡單的人生吧……

  忽然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養父在掌聲中站起來,轉身看著我走到我跟前,拉著我的手送我走向演出台。

  原來親人們要求我出節目。

  他在台前小聲對我說:「也要說幾句話。」

  我問:「必須嗎?」

  他說:「你不是明天要走了嗎?走前不說幾句,那多不好。別忘了你也是主人。」

  我唱了一首歌。

  感謝李娟與倩倩,和她倆一起在深圳「掙外快」那些日子裡,我的嗓子唱開了。

  我唱得不錯,博得了又一陣掌聲。

  「敬愛的每一位親人……」

  親人之所以謂親人,不僅僅是由血緣,更是由相處來決定的。我與賓客們既無半點兒血緣,也沒真正相處過,所以我口中不易說出「親愛的」三個字,非說,便不由衷。但我確實敬愛他們,並不因自己的平凡和普通,而對他們的不平凡和不普通產生隔閡。事實上,我對任何憑自己的天分加努力而不平凡不普通的人,都心懷虔誠的敬意。「敬愛的」三個字,更符合我的真情。

  台下肅靜了。

  我從容而又淡定地說:「我是平凡的,普通的。像我這樣的人,是中國的絕大多數,也是世界的絕大多數。我是十幾億同胞之一。爸爸媽媽從我小時候就教育我,一個人的天分有高低,能力有大小,但做一個好人,卻與天分與能力無關……」

  我看到養父呆住了——半瓶礦泉水放在小桌上,他卻叼著吸管呆呆地望著我;我看到我的老「舅父」推了他的手一下,他才將吸管插入瓶中。

  我說:「作為我們這一脈方氏家族的一分子,我並不以平凡和普通而自卑,因為我從沒因平凡而懶散,從沒因普通而對自己沒了心向陽光的要求。在此我鄭重向親人們保證,正因為有你們這樣的親人,我將無怨無悔地做一個好人,將在平凡中自尊地生活;將在普通中恪守做好人的原則;將為十幾億人口這一龐大的分母,加上平凡、普通而又善良的那個『1』,孵化自方氏家族的那個『1』……」

  我還說了什麼自己也記不清了。

  我走下臺時,肅靜延續,養父仍呆坐著望我。

  我往我的座位走時,舅父站了起來,老人家轉身面對人們大鼓其掌。

  養父也隨之鼓掌。

  於是響起了齊刷刷的掌聲。

  我沒歸座,我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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