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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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他再將話題扯到我身上(那會使我受不了的),我主動引起話題——問他沒能當上市委書記,是否覺得是人生的最大遺憾? 他坦率地說:「是啊。當然是那樣。當幹部的人,離休之前,誰不希望自己當過一把手呢?」 我又問:「那很重要嗎?」 他說:「想開了就不重要了,現在你老爸想開了。當時是有點兒想不開。並不是喜歡更大的權力,而是希望自己能為一方百姓做更多的實事。女兒你要知道,有些實事,二把手再想做也做不成,一當上一把手,似乎就一切條件都水到渠成了。有的人把當官作為理想,有的人為了理想才當官,老爸屬於後一種人。都過去了,不談它了。再吃點菜,老爸炒豬肝尖椒很有水平的,沒見你夾這盤菜,我給我女兒夾點兒……」他的好心情又恢復了。 飯後,時間還早,我們父女倆又移步到客廳去聊。養父說他喜歡那大客廳。在那兒,他覺得更利於以歷史的眼光看現在。 養父的話使我好生奇怪。 我問:「為什麼只說以歷史的眼光看現在,而不是以當代人的眼光看歷史?」 他感慨良多地回答:「全中國的人,全世界的人,以當代之眼光看歷史,看歷史人物的世紀太久太久了,這使人們很容易形成事後諸葛亮的思維定式,而且很容易陶醉于自己分析水平的高級,於是以思想家自詡。若也能嘗試以歷史的眼光看現在,則更會領略到時代的發展,社會的進步。所謂一新一好,當思來之不易;逐歲之變,應記步履維艱。」 顯然,對於我的問題,養父已數度思考,心得良多。 「爸,在臨江市和玉縣地面上的幹部、商企人物,各行各業的優秀者、精英啦中堅啦什麼什麼的,差不多你都認識了。與他們在一起,你肯定是愉快的。可你一回到老家,一下子被扔在貧困之中左沖右突卻難以成功擺脫的親人和群眾所包圍,你會產生心理分裂的感覺嗎?」 我不再猶豫,排除顧慮,不失時機地問出了我早就想問他的一個問題——那種感覺困擾我許久了。 他沒立刻回答,掏出了煙盒。 我替他按著了打火機。 他吸了兩口煙後,仰臉望著屋頂說:「唉,女兒呀,你問到老爸的痛點了。我當然會有你說的那種感覺,我會告訴他們,各級政府,會將逐步消除民間貧困和疾苦當成己任的……」 「像做報告那樣?」 「絕對不是。聚在一起喝酒的時候,串門拜年的時候,圍著火塘聊家常的時候……」 「他們信?」 「我認為他們是信的。因為我不但是當過市長的人,還是他們的親人、發小,關係不一樣嘛。而且我有數字,有事實……」 「你那些數字、事實,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們的生活也在發生變化嘛,姑娘們戴上了金項鍊、金戒指;小夥子買得起摩托了;吸煙的不吸葉子煙改吸捲煙了;回村探家的青年中,有大學生了;外出打工的人,有的學到了熟練的技術,成了好工匠了……」 「爸,不談那些了。最後一個問題……」 「女兒,你這不成了記者嘛!」 「不是採訪,是關於我的問題——爸,你和我校長媽媽,你倆當年,對我抱有過什麼希望嗎?」 「你指的當年,是什麼時候?」 「我小時候。」 「多小的時候?」 「才幾歲的時候。」 「這麼回答你吧女兒——在你小學三年級以前,我和你校長媽媽除了教導你一些做人的起碼道理,並且儘量使你成長得健康、愉快,其實對你的人生並沒什麼不尋常的希望。到你小學五六年級時,才開始有了一些希望……」養父又從煙盒裡彈出了一支煙。 「爸,你剛吸了一支。」我將那支煙掠了過去。 他說:「再讓我吸一支嘛。」 我說:「先回答問題。」 他說:「行。那我回答完了,不論你滿意不滿意,都要獎勵我那支煙哈。」 我說:「一言為定。」 他說:「那時,我們也只不過是希望你能考上一所較好的大學。不是指清華北大,而是指復旦啦、北師大、人大、中山那類大學,我們希望你將來能成為大學教授。我們對你抱有這種希望,並不證明我們要從這種希望中獲得多大滿足。而是覺得,那樣的努力方向,可能更符合你的人生理想。你考上了貴師大,我們也沒失望,理想可以由三級跳來實現嘛。比如接著考『貴大』的研究生,再考別的大學的博士……」 「對不起爸爸,我太讓你們失望了……」我流下淚來。 「不要哭嘛。當時那種情況之下,你的做法爸爸是可以理解的。你沒那麼做,倒不符合你的性格了……」他向我伸出一隻手。 我將煙給了他,再次按著打火機。 他吸了口煙,站了起來。 我小聲又問:「那麼現在,你們對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吧?」 他來回走著說:「我和你,咱倆都無法聽到你校長媽媽的想法了。但我對你,還是寄託著希望的;並且我認為,如果你校長媽媽在世,她是會同意的……」 我聲音更小地問:「哪種希望?」 養父在我面前站住,彎下腰,看著我的眼睛說:「女兒,要做好人。要一生做平凡的、普通的好人。」 「就是這樣?」 「對,就是這樣。」 「肯定不是……徹底失望的另一種說法?」 「肯定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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